六年後，M國，東海岸，那所常春藤名校的計算機實驗室裡，燈光二十四小時不曾熄滅，空氣裡瀰漫著機器運轉的低嗡和淡淡咖啡因的味道。

　　頭髮花白的安德森教授推開玻璃門，手裡拿著幾份文件，徑直走向角落那個正對著三塊顯示屏、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著的華裔青年。

　　「雲，」教授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讚歎和急切，「又熬了個通宵？先看看這個。」

　　他把一份印著某頂級科技公司燙金Logo的意向書推到雲智面前。

　　「他們把年薪提到了這個數，簽字費另算，還有股權。隻要你點頭，實驗室的大門明天就為你敞開。」

　　教授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數字上，那確實是一筆足以讓任何剛畢業的年輕人眩暈的財富。

　　雲智停下手，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睛，看向那份意向書，臉上卻沒什麼波瀾。

　　「還有這幾家，」安德森教授又抽出另外幾份。

　　「都在矽谷，條件一個比一個優厚。雲，聽我說，這裡有你最頂尖的團隊，最前沿的課題，無與倫比的研發環境，你的才華在這裡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

　　接著，他搖搖頭，語氣變得不解甚至有些激動，「你現在回去，能有什麼？硬體？軟體？生態？差距不是一點點，你需要這裡的土壤。」

　　實驗室裡其他幾位學生也悄悄豎起了耳朵。

　　雲智安靜地聽教授說完，目光從那些誘人的文件上移開，轉向屏幕上尚未完成的代碼。

　　那是一個關於底層架構優化的演算法，靈感源於六年前他大哥回來時，兩人閑聊到一個關於效率與安全的模糊比喻。

　　「教授」，他開口，聲音因為熬夜有些沙啞，但很清晰，「謝謝您，也謝謝這些公司。但我的機票，已經訂好了。」

　　「為什麼？」安德森教授無法理解。

　　「雲，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一百萬美金僅是起步啊。你難道不需要為你的未來考慮？為自己的研究考慮？」

　　雲智沒吭聲，而是關掉了屏幕上的程序界面，開始整理自己淩亂的桌面。

　　他把一些紙質筆記仔細收進文件夾，那上面有他密密麻麻的中文註釋。

　　「我的未來，不在這裡。這裡的東西確實很好，但，不是我的。」他說得很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教授那雙充滿困惑的藍眼睛，「您說的差距，我知道。正是因為知道，才更要回去。最好的技術，不應該隻有一種顏色，一種聲音。」

　　他頓了頓，想起離家時母親沉默的擁抱，父親欲言又止的拍肩，還有大哥那年消失在夜色裡筆挺卻孤寂的背影。

　　「我父母的夢想裡，一直留著空位。」他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然後拉上背包拉鏈，背在肩上，「現在，該我回去，填上了。」

　　說完，他朝教授微微鞠了一躬，算是感謝這幾年的指導，然後轉身，推開實驗室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腳步沒有一絲猶豫。

　　門外，是異國他鄉明亮的走廊。而他的方向，是回家的路。

　　兩天後，一架巨大的波音客機穿透雲層，開始下降。

　　舷窗外，華國的冬日大地逐漸清晰。雲智靠著窗，看著越來越近的故鄉，心裡那根綳了許久的弦，終於微微鬆了些。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蓋著毯子假寐的人動了動，毯子滑落，露出一頭濃密的深棕色捲髮和一張帶著得意笑容的明媚臉龐。

　　弗裡·莉娜，他那位兩天前剛在實驗室外吵完架、被他正式貼上「前女友」標籤的中東姑娘，正眨著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看著他。

　　雲智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從在飛機上找到座位、發現鄰座是她那一刻起，這種頭痛感就沒停過。

　　「驚喜嗎，雲？」莉娜中文非常蹩腳。

　　「我說了，我要看看，是什麼寶貝，比我還重要，讓你非回來不可。」

　　「莉娜，」雲智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且具有最終說服力。

　　「我們已經談過了。你在M國的新工作，是你從本科就夢寐以求的，機會難得。跟我回來，毫無意義。這裡對你來說完全陌生，你的專業領域……」

　　「停！」莉娜伸出手指，不太禮貌地在他面前晃了晃，切換回更流利的英文。

　　「那些大道理，在機場我已經聽夠了。雲，我的耳朵告訴我，不要跟你走。但這裡，」她用力拍了拍自己心口的位置，「它不聽耳朵的。它說，跟著他，去看看。我就來了。工作？可以再找。你跑了，」

　　她撇撇嘴，表情有點委屈，「可能就真找不到了。」

　　雲智看著她固執又帶著點破釜沉舟神情的臉，剩下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莉娜的性格，看著熱情奔放，其實倔得像頭小駱駝。飛機都快落地了，還能把她踹下去不成？

　　他嘆了口氣，揉著眉心道:「聽著，莉娜，你可以跟我下飛機，看看，就當旅遊。但是，我要求你保證，隻看一周，最多十天。然後，立刻、馬上買機票回M國，去你的新公司報到。

　　如果你因為我把工作丟了，我這輩子都會覺得欠你的。我不想要這種負擔。你明白嗎？」

　　莉娜盯著他看了幾秒，看到他眼神裡的認真和不容置疑，終於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伸出小手指，「好吧，頑固的雲。一周，就一周。拉鉤？」

　　雲智看著那根伸過來的、塗著鮮艷指甲油的小手指，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伸出自己的小指，敷衍地勾了一下。

　　「拉鉤！」他用中文說。

　　而在首都機場國際到達大廳，人流如織。

　　陸羽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大衣，和助理一起站在接機口，目光在出來的人群中搜尋。

　　當看到拖著兩個大行李箱的二兒子出現時，她臉上露出了笑容。

　　然而，這笑容在看到雲智身邊那個緊緊跟著他東張西望漂亮姑娘時，她微微頓了一下。

　　「媽！」雲智也看到了她，加快腳步走過來。

　　他剛走到近前，還沒來得及介紹，身邊的莉娜已經一個箭步上前，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的笑容。

　　然後，她用那磕磕絆絆、聲調古怪的中文大聲說道:「媽媽，您好！我，是雲智的女朋友。我叫弗裡·莉娜，來自沙特，很高興見到您。」

　　說完，還學著之前看過的華國電視劇裡的樣子，不太標準地鞠了一躬。

　　空氣瞬間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