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智趕緊糾正她，「不能喊媽媽，要喊阿姨。」

　　莉娜撇了撇嘴，沒理他。

　　而陸羽眨了眨眼，目光從莉娜燦爛的笑臉，移到自家兒子那張有點發黑的臉上。

　　雲智立刻乾巴巴地開口道:「媽，別聽她瞎說。是前女友，已經分手了。她，她就是跟著過來旅遊的。」

　　「前女友？」莉娜立刻轉頭瞪他，中文說不利索，英文噼裡啪啦就出來了，「雲，在飛機上你才拉過鉤，我們隻是暫停，不是結束，你怎麼能對媽媽這麼說？」

　　陸羽聽著這中英混雜的對話，感覺信息量蠻大的。

　　她再看看兒子那一臉「我想靜靜」的表情，以及這個外國姑娘毫不掩飾的熱情和委屈，驚訝過後，心裡反而覺得有點好笑。

　　這姑娘，眼神清澈直接，喜怒形於色，追自家這個悶葫蘆兒子都追到國內來了，膽子不小，也挺……有意思的。

　　她臉上重新浮起得體的微笑，用流利而地道的英文接過了話頭:「莉娜是嗎？歡迎你來華國。一路上辛苦了。」

　　態度自然，絲毫沒有因為對方是外國人或者自稱是兒子的女友而表現出任何不悅或審視。

　　莉娜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雲智的母親英文這麼好，氣質也完全不像他偶爾提到的「普通父母」。

　　她眨了眨眼，趕緊也用英文回答:「不辛苦不辛苦！媽媽，您的英文真好，雲從來沒告訴過我，您這麼厲害。」

　　「都說了別叫媽媽，叫阿姨。」雲智在一旁咬牙切齒道。

　　莉娜隻得委屈地咬了咬嘴唇。喊阿姨就喊阿姨嘛，那麼兇幹什麼？

　　陸羽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接著回答莉娜的疑惑:「雲智可能覺得，沒必要說太多家裡的事。走吧，車在外面，我們先回家吧。」

　　回去的車上，莉娜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觀吸引了，這與她故鄉和M國都截然不同。

　　於是，她除了時不時發出驚嘆，還問題一個接一個。

　　不過陸羽都耐心地用英文解答著，從古老的建築到新興的街區，信手拈來，言語間透著對自己國家發展瞭然於胸的從容。

　　莉娜聽著，時不時偷偷看一眼身邊沉默望著窗外的雲智，心裡的問號越來越大:雲智的家庭，好像根本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啊？

　　孩子們上大學後，雲家便從老宅搬到了近著天安門的三進的宅子。這裡寬敞，風景又好，適合公公婆婆養老。

　　每天在院裡打太極，養養花，或者約三五好友來下棋或打牌，都很愜意。

　　當車子駛入大院時，莉娜被這花團錦簇的豪宅震驚到了。

　　雲智家是住在皇宮嗎？

　　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的錢氏，一看到孫子回來，高興得正要迎上來，目光落到莉娜身上，腳步一下子停住了，老花鏡後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奶奶，這是莉娜，我……朋友，從國外來旅遊的。」雲智硬著頭皮介紹。

　　莉娜可不管什麼「朋友」，她記著陸羽剛才在車上教的一句簡單中文，立刻揚起笑臉，大聲道:「奶奶，您好！漂亮！」

　　最後一個詞她發成了「瓢釀」，但配合她豎起大拇指的誇張手勢，意思再明顯不過。

　　錢氏愣了兩秒，臉上的驚訝迅速被歡喜取代。

　　老人家聽不懂英文，但看得懂笑臉和手勢啊。這麼俊俏熱情的姑娘，還是跟孫子一塊回來的。嗯，有戲！

　　她連忙上前，拉住莉娜的手，嘴裡絮絮叨叨著對方聽不懂的普通話，還拉著對方就往屋裡走。

　　雲富強聽到動靜，從書房出來，看到莉娜，也是一愣。

　　雲智趕緊又用中文解釋一遍:「爺爺，這是國外來的朋友，莉娜。」

　　莉娜現學現賣，又沖著爺爺鞠了一躬，字正腔圓地蹦出剛跟陸羽學的另一個詞:「爺爺！健康！」

　　雲富強嚴肅的臉綳了沒三秒，看著這活潑的姑娘和一臉無奈的孫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連連點頭:「好，好，進來坐，進來坐。」

　　客廳裡，莉娜雖然語言不通，但手腳並用，加上陸羽在一旁適時翻譯，竟然很快和兩位老人聊得「熱火朝天」。

　　她給錢氏看手機裡家鄉沙漠的照片，比劃著駱駝有多高；學著雲富強的樣子假裝喝茶，被燙到吐舌頭的樣子逗得老人家哈哈大笑。

　　雲智看著這「雞同鴨講」卻又異常和諧的畫面，坐在一旁，心情複雜。

　　傍晚，雲潤謙下班回家。

　　一進門，就看到客廳裡多了一個深目高鼻、膚色微深的外國姑娘，正比手畫腳地跟自家父母說著什麼，媳婦在一旁笑著翻譯，二兒子則一臉生無可戀地坐在單人沙發上。

　　「爸。」雲智站起來。

　　雲潤謙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莉娜身上，帶著明顯的審視和疑惑。

　　「老公，你回來了。」陸羽起身，自然地介紹，「這是莉娜，小智在M國的朋友，過來旅遊。」

　　莉娜這次學乖了點，站起來，禮貌地用英文說:「叔叔，您好，我是弗裡·莉娜，打擾了。」

　　雲潤謙的英文不如陸羽流利，但也足夠交流。他客氣地點點頭，說了聲「歡迎」，可眉頭卻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隻見他把公文包放下，脫下外套，示意雲智:「小智，你過來一下。」

　　書房裡，雲潤謙關上門，直接問道:「怎麼回事？這外國姑娘，真是你朋友？」

　　他把「朋友」兩個字咬得有點重。

　　雲智知道瞞不住，簡短說了下情況:「算是前女友，她非要跟過來看看，過幾天就回去。」

　　雲潤謙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書桌上敲了敲，「小智，我不是歧視外國人。我們公司的產品也賣到中東，但婚姻大事，涉及到文化、習慣、信仰，方方面面，差別太大了。我們家的孩子，我還是希望能找個本國的，知根知底，溝通起來也方便。」

　　他盡量把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雲智還沒說話，書房門被輕輕推開，陸羽端著茶走了進來，顯然聽到了後半截。

　　她放下茶杯，看向丈夫，語氣平和地反駁道:「老公，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希望找本國的？咱們雲氏的產品，客戶遍布全球。怎麼，賣東西的時候不嫌文化差異，娶媳婦的時候就開始挑了？你這思想，有點老古闆了啊。」

　　雲潤謙被媳婦一噎，有些不自在。

　　「這能一樣嗎？做生意是做生意，過日子是過日子。你看那姑娘，語言都不太通，以後怎麼相處？」

　　「語言可以學，文化可以了解。關鍵是人心。」陸羽不急不緩地說著。

　　「我看莉娜那孩子，眼神乾淨，性子直率，對小智也是真心實意，能追到這兒來。再說了，」

　　她看向兒子，「這是小智自己的事，他都是大人了，在國外獨立生活這麼多年，該有自己的判斷。我們做父母的，可以給建議，但不能替他做決定，更不能因為膚色國籍就戴上有色眼鏡。」

　　雲智站在中間，聽著父母你一言我一語，一個堅持傳統顧慮，一個開明包容，心裡那點因為莉娜突然出現帶來的煩躁，反而奇異地平復了一些。

　　他知道父親不是惡意，隻是觀念一時轉不過彎，也感激母親的理解和支持。

　　「爸，媽，」他開口打斷了兩人的爭論，「你們別爭了，莉娜隻是來看看，過幾天就走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他這話，既沒肯定也沒否定，把問題暫時擱置了。

　　客廳裡，莉娜正努力用手勢向錢氏解釋「椰棗」和「紅棗」的區別，急得鼻尖冒汗。

　　錢氏樂呵呵地拍著她的手，遞給她一塊剛烤好的桂花糕。

　　雲智走出書房，看著這一幕，燈光溫暖，人聲混雜著中英文和笑聲。

　　這個他堅持要回來的家，因為他任性的「前女友」的闖入，似乎變得有點雞飛狗跳，卻又奇異地充滿了一種生動的活力。

　　他走到莉娜身邊，用英文低聲說:「喂，別光顧著吃，跟奶奶說，小心噎著。」

　　莉娜擡起頭，嘴裡還塞著糕點，琥珀色的眼睛因為笑意彎成了月牙，含糊地用英文回了一句:「你家的糕點，比你實驗室的能量棒好吃一萬倍。還有，你媽媽，超級酷！」

　　雲智看著她沾著糕點屑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他轉過頭，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