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連連點頭:「你說得在理。換作是我,也斷不會回去。在外有吃有喝,不受苛待,還能自己掙銀錢,這般日子何等逍遙自在。」
陳家旺淡淡一笑:「這世道,女子本就活得不易。若是嫁錯人家,這輩子便算是毀了。往後咱們閨女長大,定要好好替她挑選夫家。容貌倒是其次,要緊的是人品端正,踏實肯幹,我可捨不得咱們的寶貝女兒,嫁到婆家去受委屈。」
自家女兒聰慧靈秀,將來的親事,自然不能馬虎。
小溪聽得噗呲就笑了:「閨女才三歲,你便已經操心起她的婚事,未免也想得太早了些。」
陳家旺卻搖了搖頭:「一點也不早。小孩子長得飛快,轉眼便長大成人,你仔細想想,可不是這個道理。」
小溪聞言心中微動,回想幾個孩子從呱呱墜地到如今的模樣,時光果真匆匆。
昔日襁褓之中嗷嗷啼哭的嬰兒,不知不覺,已出落得乖巧懂事。雖說才年僅三歲,心智卻遠超同齡孩子,這般早熟,也不知是福是禍。
小兩口你一言我一語閑談著,牛車晃晃悠悠行了半個多時辰,總算來到蓮花村村口。
趕車的老伯回過頭來問道:「小夥子,蓮花村到了,你們是在此處下車,還是繼續往村裡?」
小溪長長舒了一口氣,脫口嘆道:「可算到了,坐得我雙腿都麻了。」
她心中暗自感慨,也難怪相公先前不願置辦牛車,走得確實慢,遠不如驢車跑得快。
一路顛簸,把人晃得昏昏欲睡。
都怪自己,若是早些記起回村祭拜母親一事,也不至於雇牛車過來,既耗費時間,還受凍。
陳家旺對老伯說道:「勞煩老伯再往裡面送一段。」
說罷又轉頭看向小溪,帶著幾分愧意:「都怪我,沒能早些記起祭拜嶽母的事,才讓你跟著坐牛車遭這份罪。若是駕馬車過來,最多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
這話落入前頭趕車老伯耳中,心裡頓時有些不快。
心疼自家媳婦乃人之常情,可也不該這般貶低他這頭老黃牛。
若是當真有馬車,又何必來雇他的牛車?老伯隻當陳家旺是隨口吹牛,半點也沒將這番話放在心上。
每到年關底這幾日,天寒地凍,路上幾乎不見人影,四下空曠,滿目荒涼。
快行到老宅附近,才瞧見一位嬸子端著水盆出來倒髒水。
牛車從她身側經過時,那婦人忽然開口喚道:「你是大福家的大丫頭吧?模樣變了這麼多,嬸子險些沒把你認出來。」
在她印象裡,小溪從前隻是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頭。
雖說早聽村裡旁人說,這丫頭如今出落得大不一樣,卻一直未曾親眼得見。方才細細辨認許久,才敢確定是她。
萬萬沒有想到,往日那個毫不起眼的小姑娘,竟生得這般好看,和從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小溪平日裡極少和村裡鄉鄰往來,隻覺得眼前婦人看著幾分眼熟,一時卻想不起是誰,便帶著幾分歉意問道:「嬸子,不知您是?」
婦人笑道:「我是你楊嬸。你許是記不得我了,總該認得我家二蛋和大花吧。」
小溪聞言暗自回想。祖母家所在的那條街,確實有一戶楊姓人家,育有三子兩女。舊時二蛋與大花還時常取笑她,笑她是沒娘的孩子,說她日後定會被繼母拿去給弟弟換聘禮。
那時候的她滿心自卑,平日裡走路總垂著頭,從來不敢擡眼細細打量旁人樣貌,這才沒能認出對方。
小溪微微一笑:「是楊嬸啊!我確實是小溪,您這是出來倒髒水啊!不知大花姐姐嫁去了哪裡?」
「嗯!剛殺了一隻雞,你大花姐嫁去了十裡外的趙家坳。」楊嬸嘆了口氣:「去年她男人生了場大病,將家中積蓄花了個一乾二淨,還欠了不少債,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想起她那苦命的閨女,心裡就是一陣抽痛。
在家時雖說沒有錦衣玉食,卻也不愁吃穿,如今不僅要拉扯兩個孩子,還要將養做不得重活的男人,上次回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老了十幾歲,瞧著就讓人心疼。
小溪輕聲安撫:「嬸子,日子會好起來的,您也別太擔心,三窮三富過到老,困難隻是暫時的。」
「這話嬸子愛聽,你說得對,窮不紮根富不長苗,誰還能窮一輩子咋地?」楊嬸接著說道:「例如你,當初村裡人哪個不是為你捏了把汗,如今咋樣?還不是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小溪不想再繼續,便岔開話題:「嬸子,我還要去祖母家,就不同你聊了,啥時去鎮上到我家坐。」
楊嬸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滿眼歉意:「瞧我這記性,隻顧著同你嘮叨這些煩心事,都忘了這是在外面,你趕了這麼久的路,一定凍壞了,快去吧!」
小溪微微點頭,牛車繼續向前,沒一會兒,就停在了田家老宅門口。
「娘子你慢點。我扶你。」陳家旺率先跳下車,伸手就要去攙扶小溪。
小溪卻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可以。」
萬一突然有人路過看到,還不得說她嬌氣啊!
「那好吧!你小心一點。我來拿東西。」
陳家旺把年禮與祭拜要用的物件一件件搬下牛車,付過車費,便上前叩響院門。
堂屋之內,田家老太太坐在一旁,看向正在納鞋底的吳氏:「老大媳婦,我好似聽見外頭有人叫門。」
吳氏手裡針線未停,耳邊隻聽得呼呼風聲,其餘什麼動靜也沒有:「有嗎?我怎麼不曾聽見?」
眼看就要過年,家家戶戶都忙著殺雞烀肉、剁餡蒸饃,這個時辰,哪會有人串門。
田家老太太卻十分肯定:「定是有人來了,你出去看看。」
她心中暗自揣測,這時候上門,莫不是鄰裡過來借錢置辦年貨。
「行,我出去瞧瞧。」吳氏聞言放下針線,起身往外走去。
家中男人與大兒子進山砍柴,斷不會這麼早回來。
大兒媳方才去了老二家,還沒有多久。老三昨日便陪著媳婦回了嶽家,親家殺了年豬,邀他們去那邊過年。
年末鋪子生意忙,估計女兒女婿也抽不開身,不會回來。想來多半是村中鄰裡,過來借些東西。
吳氏慢悠悠來到大門口。年末世道不太平,小偷猖獗,大門平日裡都是閂上的,她心裡嘀咕,早知道有人來,便不閂門了,可真麻煩。
她隔著門扇揚聲問道:「外頭是誰?」
門外傳來小溪輕柔的聲音:「大伯母,是我。」
吳氏一聽,連忙撥開閂木將門拉開,滿眼笑意:「原來是小溪,你怎麼今日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