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旺低聲提醒:「娘子,時辰不早了,該動身了,車夫還在門口等著。」
小溪俯身抱起小兒子,溫柔親了親他的小臉,轉頭叮囑白芷:「我若是回來得晚,你就讓盧大娘給明睿蒸碗雞蛋羹,或是熬碗小米粥,先墊墊肚子。」
白芷應聲:「奴婢曉得,夫人放心。」
得知夫人是回鄉下祭拜亡母,白芷心底也泛起陣陣思鄉。
她暗暗想著,等老爺、夫人回來,自己也去買些紙錢,到十字路口燒給過世的爹娘。
爹娘這輩子隻有她這一個女兒,若是連她都不祭拜供奉,二老在底下的日子怕是也不好過。
兩人離開後,白芷輕輕點了點明睿的鼻尖,低聲喃喃:「還是小少爺有福氣,生來爹娘疼愛,還有哥哥姐姐相伴。奴婢七歲便沒了爹娘,常年寄人籬下。從前總以為埋頭苦幹,任勞任怨,便能換幾分善待,到頭來,還是落得被發賣的下場,想來真是荒唐可笑。」
這番滿腹委屈的私語,無人聽見,隻說給懵懂的稚童聽。
此刻的小溪與陳家旺對此一無所知,二人已走到了院外。
車夫正圍著牛車轉圈圈,小溪連忙上前緻歉:「勞老伯久等,實在抱歉。」
老伯擡眼望去,隻見女子身披白鬥篷,眉目溫婉清麗,再看身旁的小夥子,身形挺拔、氣度端正,二人並肩而立,郎才女貌,堪稱天造地設。
他不敢想象兩人的孩子得多麼漂亮,連忙收回目光,笑著擺手:「不礙事,沒等多久。快上車吧,早去早回,我今日還想多跑兩趟活。」
牛車本就顛簸緩慢,陳家旺怕小溪久坐疲累、身上沾了塵土,特意取來一方軟褥鋪在車闆上,既乾淨不沾衣,坐著也舒服。
二人剛坐穩,車夫便輕甩鞭子拂了下牛身。老黃牛吃痛,車軲轆緩緩滾動前行,片刻便駛出了街巷。
許是那一鞭打的太痛,老黃牛走得格外賣力,速度竟是比平日快上許多。
小溪目光掃過籃中滿滿的禮品,有些疑惑地看向陳家旺:「糕點、糖果、酒水、豬肉樣樣齊備,四樣禮足夠,你怎麼還額外買了茶葉?」
茶葉價錢不便宜,即便是碎茶渣,也要十幾文一斤。自家後山幾株茶樹的產出,盡數被陳家旺送到縣城茶樓賣了。
一斤幾百文。平日裡他們自己都捨不得嘗一口,哪裡捨得送人,留著自飲都覺著浪費。
陳家旺坦然解釋:「終究是你的祖父祖母,四樣禮看著似乎有點輕,我便添了一包茶葉。」
田家老宅的人從前曾為護著小溪,當眾與偏心的嶽父爭辯。雖沒能改變結局,卻也是真心實意,這份情,他一直記著,多添一份禮品也是應當的。
小溪心裡卻自有一番計較。
孝敬長輩理所應當,可日子終究要細水長流地過。送禮重在心意,不必堆砌貴重。
況且禮數是年年歲歲的事,並非一次便可了結。
一年三節,次次不能少,一年開銷少說也要五百文,十年便是五兩銀子。
祖父祖母身子硬朗,少說還能再活十幾二十年。待二老百年之後,大伯大伯娘這邊的人情往來也不能斷。細細算下來,長年累月便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由不得她不精打細算。
陳家旺見小溪不言語,輕聲問道:「娘子可是生氣了?」
他知道小溪過日子節儉,凡事都精打細算,隻為多給孩子們攢些家底,可有些錢必須得花。
何況祖父祖母偶爾也會讓兩個堂哥往家裡捎東西,有時是雞蛋,有時是自己家蒸的豆包,還有什麼桃子、李子、闆栗啥的。
入冬的時候還給送了不少乾菜,例如幹菌子、豆角幹,茄幹、黃瓜幹、幹白菜等等。
東西雖然普通,但都是小溪喜歡吃的,俗話說得好,禮輕情意重,這份情他得承。
小溪搖搖頭:「沒有,就是感覺有點多,畢竟咱也得過日子不是,算上咱們一家五口,有四十餘口人需要養,不精打細算怎麼行。祖母總說,囤尖不省,囤底省就晚了。」
聽到這話,陳家旺噗呲就笑了,他一把攬住小溪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你說的道理我都懂,可老宅的人是你為數不多的親人,就屬他們對你最好,還有銀子不是省出來的,而是賺出來的,你花得越多,我才有更大的動力去賺錢。」
小溪擔心別人看到這一幕,被人指指點點。連忙去推男人的大手:「快鬆開,讓人看到會笑話的。」
陳家旺卻一臉不以為然:「我摟自己娘子,關外人啥事,不必在意他們的看法,隻要自己開心就好。」
老話說的好,心寬體胖,若是心眼太小很容易生病,他現在的人生格言就是絕不內耗。
小溪拿來男人攬在腰間的大手,重重嘆了口氣:「話雖如此,但人言可畏,你是不是忘了林婆子的事,我之前隻是稍加打扮一下,她就說我招蜂引蝶,勾引別人,現在這一幕若是讓她看到,不定說得多難聽呢!」
想到林婆子那張嘴,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好在上次甩了對方兩個耳光,起到了震懾作用,如今看到自己都是躲著走,哪怕滿眼怒火,也敢怒不敢言。
陳家旺輕聲寬慰:「聽聞林老漢年輕時對她非打即罵,她就是嫉妒我對你好,不必理會。」
這事也是偶然間從兩個街坊閑聊中得知,要他說打林婆子就對了,年輕時想必也是個碎嘴子,那個男人受得了。
小溪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相公,你說她家兒媳不會真的不回來了吧!這都走幾個月了。」
聽隔壁茶花嫂子說,林婆子接連三次去兒媳娘家接人,皆被趕了出來,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和離,否則一切免談。
林家母子死活不肯鬆口,就這麼一直拖著。他們心裡打著算盤:兒媳的娘家尚未分家,那三個嫂子又都不是好相處的,定然容不下小姑子長期賴在娘家白吃白喝。
待到她在娘家待不下去,走投無路,自然就會乖乖回來,到時候依舊可以任由他們拿捏。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如意算盤終究落了空。林家兒媳不過在娘家暫住了半月有餘,便被一位親戚引薦,去往縣城做工了。
聽說那份差事工錢不菲,管吃管住,每月還能攢下一筆頗為可觀的銀錢。
不用伺候難纏的公婆,不必操勞男人與孩子,還能自己掙得銀錢,這般日子誰又願意捨棄。
除非是傻子,才會心甘情願回頭,再陷進這一大家子的爛泥潭裡苦苦煎熬。
「換了你會回來嗎?」陳家旺笑道:「遠離林家不僅有錢拿,日子也舒坦,誰願意回來,最後的結果必然和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