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秀知道大嫂羨慕她們幾家,靠著做小本買賣日子越來越好。
而身為親哥哥的大伯哥,卻隻能守著那一畝三分田地過活,心底難免泛起幾分不平衡。
她連忙轉了話頭,把話題引到孩子身上:「大嫂,論起下田幹活,還得是男娃頂用。你家那麼多地,若是養個嬌滴滴的姑娘,往後誰幫你們幹活。兩個兒子多好。
不像我這破身子,想給團團再生個弟弟妹妹,都成了一種奢望,也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再添一兒半女。」
算上今年新開墾的荒地,老宅攏共有二十幾畝田地。
其中上等良田便佔了十畝,每年糧食收成十分可觀。
再加大哥養兔子供貨給鎮上酒樓,一年少說也能凈賺十幾兩。
莊稼收入連同這份進項,一年下來約莫二三十兩銀子。對尋常莊戶而言,這已是一筆可望不可即的巨款。
聽見「下田幹活」四個字,大堂嫂心裡愈發憋悶。憑什麼她的孩子,就要一輩子困在田壟之間,世代靠種地度日?
這時小溪從懷中摸出兩串銅錢,遞了過去:「今日回來得倉促,沒給孩子們備什麼吃食。這裡一共四十文,石頭、團團各二十文,就當我提前給的壓歲錢。兩位嫂嫂別嫌少。」
王秀秀連忙擺手,又將銅錢推回小溪手裡:「這可萬萬使不得,你的心意我們記下了,錢你快收回去。」
若是十文八文,她也就收了,這可是二十文,都夠買好幾斤粗糧了。
一旁的大堂嫂也跟著連連推辭,說什麼都不肯收下。
小溪微微蹙起眉,故作不悅:「兩位嫂嫂,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隻管收下便是。若是推拒,我可要生氣了。」
二人見她態度如此執拗,便不再客套推辭,伸手接過銅錢,忙喚兩個孩子道謝。
石頭瞧見銅錢,眉眼一亮,脆生生開口:「謝謝小姑姑。」
團團沒有出聲,仰起小腦袋,送給小溪一個天真無邪的笑臉。
小溪張開雙臂,將團團摟進懷裡,笑著打趣:「這孩子真是討人歡喜。常言說男娃隨娘、女娃隨爹,可我瞧團團,既像二堂哥,又隨嫂嫂你,看來這句老話,也未必全準。」
團團半點不認生,窩在小溪懷裡來回扭動,一會兒伸手去摸她頭上的銀簪,一會兒又伸手扯她耳上那枚紅珊瑚耳墜,格外調皮。
王秀秀眉眼含笑:「村裡人也都這般說呢。團團一雙眼睛隨他爹,鼻子嘴巴倒是隨了我。」說起自家孩兒,眼底漫起一層溫柔柔光。
陳家旺與小溪約莫坐了一炷香時辰,便起身告辭。田文俊聽罷,二話不說,徑直出門去套驢車。
王秀秀見他們要走,連忙開口挽留:「難得回來一趟,怎麼不多歇會兒便要走?」
小溪輕聲解釋:「出來已有一個多時辰,我放心不下明睿,怕孩子哭鬧,今日就不坐了。得空再來。」
王秀秀隻得悵然點頭:「那也隻好如此了。」她心裡本還想再多嘮幾句,可也明白,稚子離不開娘親,還趕著回去餵奶,實在不便久留。
片刻功夫,田文俊便將驢車套好。陳家旺同小溪從屋裡出來,登上驢車,離開了小院。
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大堂嫂輕輕嘆了口氣:「說實話,我當真羨慕小溪。從前受了那麼多苦,如今的每一天都猶如蜜裡調油。方才你瞧見沒有?就連喝水,都是她相公提前吹涼的。咱們的男人,幾時這般細心體貼過?」
王秀秀緩緩開口:「隻能說是同人不同命。可小溪這份福氣,也是她該得的。勤快能幹,心腸寬厚,腦子又活絡通透,換作是誰家夫君,都會疼惜。若不是有她在,陳家旺也難有今日這般家業。
話又說回來,咱們當家的雖不及小溪相公那般體貼,好在顧家,掙下的每一文銅錢盡數交到我們手裡,已算是難得的好男人了。還有啥好不知足。」
大堂嫂細細思索一番,心中豁然開朗。的確是這個理,自家男人雖木訥寡言、不懂溫存,卻十分顧家,沒有半點不良嗜好。
對比村裡其她婦人,自己的日子算得上安穩舒心。
家中雖要贍養祖輩與公婆四位老人,可幾位長輩待她皆不錯,從不像別家婆婆那般苛責磋磨兒媳。
平日裡月月給她零用銀錢,家事瑣事也從不讓她操心,自己隻需照看好孩子便足夠。
王秀秀見她默然沉思,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笑著問道:「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大堂嫂緩緩點頭,眉眼間的鬱結盡數散開:「是啊。從前是我鑽了牛角尖,總覺得你大哥太過憨厚呆闆,比不上老二老三能言善辯、心思活絡。如今才懂,人無完人,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往後我也不胡思亂想了。」
「這就對了。」王秀秀柔聲寬慰,「大哥雖是老實性子,但你們遇事,總有公婆幫襯謀劃,多省心啊!不像我們二房,凡事隻能靠自己打拚。」
妯娌二人在家中閑話家常、紓解心緒,另一邊,陳家旺、小溪和田文俊早已駛出了蓮花村。
小溪望著漸行漸遠的村落,輕聲感慨:「日子過得真快,一晃又是一年了。」
前方趕車的田文俊應聲附和:「可不是這個理,今年過得格外快。堂妹,你們往後搬家提前說一聲,我定過來搭把手。」
小溪輕輕搖頭婉拒:「不必麻煩堂哥了,新宅一應物件齊全,我們直接入住就好。」
田文俊語氣裡滿是艷羨:「你們這宅子買得實在劃算,樣樣齊備,可真省心。我這輩子,也不知何時才能攢下這般家業。」
他心底是實打實的羨慕,堂妹夫妻倆,鎮上有宅、縣城也有,日子蒸蒸日上,反觀自己,奔波勞碌至今,連鎮上的宅院都不敢奢望。
小溪溫聲寬慰:「慢慢來,堂哥還年輕,隻要認幹,用不了幾年,定能在縣城置辦一座屬於自己的大宅院。」
一旁的陳家旺也這麼覺得。二堂哥膽子大、敢闖敢拼,這般心性,早晚能掙出一番家業。
田文俊聞言苦笑:「縣城宅子我是不敢多想,這輩子能在鎮上安個家,我就心滿意足了。」
縣城房價高昂,絕非他這般尋常莊戶人家能夠企及。
小溪卻眼神篤定,認真道:「人活著最怕不敢想。堂哥如今的買賣都能做到別的鎮子,假以時日,說不得能紮根縣城、賺得豐厚身家。我相信你,加油。」
有志者事竟成,隻要我決心,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驢車上三人一路說說笑笑、無人知曉,此刻鎮上的陳家興有多失落。
他尋思吃過早飯再過來,時間剛剛好,趕過來才得知小兩口早已離去多時,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無奈之下,隻能將自己的來意告知花嬸,托她代為轉達,而後才駕車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