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差役轉頭看向同僚,滿臉詫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竟有此事?你聽何人說的?」
當今聖上禦筆親題的牌匾,是何等天大的殊榮,尋常朝中老臣,兢兢業業半生,直至告老還鄉,都未必能得一次聖恩嘉獎,足以見得這份榮耀有多難得。
同僚笑著回道:「是我表嬸的侄兒說的。他是種菜的農戶,常年給陳家餃子館送新鮮菜蔬。
那日縣太爺親自帶著兩位欽差大人登門送匾,他恰好路過,看得一清二楚。聽說除了禦賜牌匾,朝廷還賞了五百兩白銀。」
趙差役愈發好奇,連忙追問:「可曉得朝廷為何會對一介商戶,降下這般厚重的賞賜?」
同僚撓了撓頭,如實說道:「具體緣由他也不清楚,隻隱約聽聞,是陳掌櫃向朝廷進獻了什麼暖棚種植的技術,其餘內情便無從得知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一旁被押著前行的女竊賊,將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此刻心中悔恨交加,腸子都快要悔青。
她若是早知道這家鋪子背景不凡、有朝廷殊榮加持,說什麼也不敢在此行竊。
思來想去,萬般過錯皆歸咎於她那爛賭的男人。
若不是那混賬嗜賭成性,敗光了積攢多年的家底,害得家中一貧如洗、無米度日,她一個尋常婦人,又怎會鋌而走險,走上偷竊的歪路?
身為女子,市井營生本就寥寥無幾。要麼去布坊做漿洗粗活,要麼去酒樓後廚打雜,終日勞累奔波,辛苦一天也賺不到幾文碎銀。
她自幼被家人嬌養慣了,從未吃過這般苦楚,根本熬不住底層苦力的日子,久而久之,便生出了不勞而獲的歹念。
況且市井之中極少有女子行竊,她混在人群之中,從無人刻意提防。
起初她隻是抱著僥倖一試的心態,第一次偷盜便順利得手。那日雖隻偷得三百多文,卻總算讓饑寒交迫的孩子吃上了飽飯,嘗到了許久未嘗的葷腥。
自此之後,她便徹底沉淪,屢屢出手,次次得手。
可好景不長,她偷竊的勾當很快就被男人發現。那無賴非但不知悔改,反倒以此拿捏要挾,逼她每日必須偷夠五兩銀子,若是達不到數目,便是一頓拳打腳踢、百般虐待,將她徹底拖入了深淵。
一旁隨行的失主婦人聽聞這番秘聞,亦是滿心震驚。
她竟從未聽過此事,當真應了那句真人不露相。換做旁人得了禦賜殊榮,怕是早已張揚得人盡皆知、傲氣十足,這位田掌櫃卻始終低調謙和,實在難得。
此刻的小溪,對這一切全然不知。
鋪子裡客人絡繹不絕,春蘭和小滿兩人分身乏術,她一直在旁幫忙打下手。
她心裡清楚,眼下正值年關,生意紅火不過是短期光景。
待過完年關,人流散去,生意自然會回歸平淡。
因此她也不打算再添人手,平日裡有空,便親自到鋪中搭把手。
每日出門前,她都會先將小兒子喂得飽飽的,待到晌午鋪中客流稍緩,便趕回家中,陪孩子們用午飯、稍作歇息,再折返鋪中繼續忙活。
待到客人盡數散去,鋪子裡終於清靜下來,小滿小聲嘟囔了一句:「要是天天生意都這般紅火,該有多好。」
鋪子生意安穩紅火,她便能一直留在這裡。
小溪滿眼柔和寵溺,擡手輕輕揉了揉小滿的頭頂:「傻丫頭,不過是臨近年關才有的熱鬧。就算是鎮上那些百年老鋪,也做不到日日客源不斷,做人要懂得知足常樂。」
這段日子除去各項本錢,每日凈賺約莫一兩銀子,運氣好些時甚至能到手二兩,她心裡早已十分滿足。
比起先前一天隻能掙三四百文的光景,如今已然好了太多。
剛開這間鋪子的時候,她所求本就不多,隻盼著每月能掙個三四兩銀子養家便足夠。
眼下的收益早已遠超當初的期許,還有什麼可貪心的。
就算一日隻賺三百文左右,一月下來也能攢下七八兩。
更何況如今一個月的進項,抵得上從前辛苦三個月所得。
人活著該保有平常心,不該隨著收益高低而患得患失。
小滿細細一想,覺得這話不無道理:「夫人說得沒錯,就連街上最火爆的小籠包鋪,一到夏天生意也會冷清不少。」
春蘭送走最後一位客人,笑著轉頭看向小滿:「小滿,今日你可太厲害了。往後再有人來鋪子裡鬧事,我們也不怕了。有空你也教教我,我也想學幾招防身的本事。」
小滿來鋪子這麼久,春蘭還是頭一回見她出手。方才都沒看清她是怎麼動作的,那婦人便已經重重摔倒在地。
女子身上備些防身的本事總歸沒錯,說不定什麼時候便能派上用場。
當然最好永遠都用不上,平日裡當作強身健體也是極好的。
小滿被誇得臉頰微微發燙,不好意思地應下:「好呀,隻要春蘭姐姐不嫌棄我這點三腳貓的本事就成。」
從前家中一眾親戚都數落她父親,說女子不該舞刀弄拳,本該安安靜靜在家描花刺繡,日後嫁了人便安心相夫教子。
這般會拳腳的姑娘,誰家男子敢求娶,到頭來怕是要蹉跎成老姑娘。
可她父親從來不在意旁人的閑話,對著一眾多嘴的婦人說道:「這世道女子過日子本就艱難。我女兒是疼著長大的,沒見過世間險惡,若是日後遇人不淑,受了欺負,好歹能夠自保還手,不至於任人打罵。」
從小到大,旁人都看不懂父親的一番苦心,唯有小滿心裡明白,這份沉甸甸的父愛。正所謂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此刻被春蘭稱讚,她不由得想起逝去的父親。若不是當年他耐著性子日復一日教自己拳腳,今日她也沒有這身防身的本事。
春蘭連忙擺手:「哪裡會嫌棄。隻要你願意教,我一定認真學。」
這時小溪忽然想起一件事,開口說道:「眼看就要過年了,你們可有什麼想要置辦的物件?稍後我給你們每人放半日假,自行上街採買。」
春蘭與小滿對視一眼。在這裡吃住全都不用操心,一年四季的新衣也由東家備好,實在不缺什麼東西,二人齊齊搖了搖頭。
眼下正是鋪子最忙的時候,少一個人手都要忙得團團轉,還是不去了,等過完年生意清淡些再出門置辦也不遲。
小溪略一思索,有了主意:「那這樣,咱們臘月二十八便歇業關門,到時候一同去趕集如何?」
二人當即歡喜點頭,一個念叨著要買糖葫蘆,一個惦記著糖人,小溪心裡也挂念著集市上熱氣騰騰的羊湯,主僕三人就此說好。
夏竹和瑛娘聽聞這件事也十分歡喜,一併約好,二十八先逛集市,再去胭脂鋪買些防凍的潤手膏。
另一邊的碼頭院落裡,陳家老兩口正念叨著陳家旺與小溪。
「日子過得真快,轉眼就到年底了,也不知道家旺夫妻倆什麼時候過來。」
好幾個月沒見到小兒子,陳母心裡甚是挂念。
陳父磕了磕煙袋鍋裡的煙灰,神色溫和,沒有半點不耐:「老大之前不是說了,餃子館裡年底忙得腳不沾地,夫妻倆日日起早貪黑打理生意,人都累瘦了一圈,哪裡抽得出空來看我們。總要等到鋪子歇業才能抽身,你不必整日惦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