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輕輕點頭:「確有此事,我們打算等天回暖再搬去縣城,怕孩子們經不起風寒,凍出病痛。」
「好,好啊。見你們日子過得這般紅火,祖母也就放心了。往後到了九泉之下,我也能對你娘有個交代。」老太太說著,眼眶驀地泛紅,伸手輕輕拍了拍小溪的手背,「是祖母對不住你。管不住你父親,叫你受了那麼些年的委屈。」
當年老二媳婦彌留之際,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才幾個月大的小女兒。
直到自己親口應下,會照看好孫女,絕不讓小溪受半分委屈,她才安心闔上雙眼。
可到頭來,終究是她食言了。沒能護住這個命苦的孩子,眼睜睜看著小溪被王氏,還有那個糊塗透頂的兒子苛待了十數載,在娘家竟沒有過上一日舒心日子。
並非她不願信守承諾,隻是老二與王氏,壓根不許她插手自家的事。
就為這事,老二心中對她頗有芥蒂,平日裡極少登門;王氏更是過分,逢年過節都不肯露一次面。
直至小溪出嫁之後,老二才幡然醒悟,知曉自己錯得離譜,同老宅的往來,才慢慢多了起來。
小溪柔聲寬慰道:「祖母,您沒有愧對任何人。您已經為我盡了全部心力,堂哥堂姐也處處護著我,您不必這般自責。您看,我如今過得不是很好麼。」
可孫女這番勸慰,並未消去老太太心底半分愧疚。她轉頭望向一旁正端茶的陳家旺,緩緩說道:「你如今能有這般日子,全仰仗嫁了個體貼疼惜你的好夫君,不然哪來這般安穩美滿的日子。不管怎麼說,我終究辜負了你娘臨終的託付。」
「祖母,您切莫再自責。倘若嶽母在天有靈,見小溪如今過得安穩,定不會怪罪您。從前您護不住她,往後有我在,絕不會叫她再受半分委屈,便是我的至親,也休想欺辱她。」
陳家旺望著祖孫二人,心中暗自羨慕這份深厚的祖孫情。
他雖也有祖父祖母,彼此卻形同陌路。
兒時在路上偶遇,迎接他的永遠是劈頭蓋臉的辱罵。
那些話語不堪入耳,罵他是小雜種,又將家中種種不順,盡數歸咎於他的母親。難聽的話,一句句刻在他心底。
活了這麼大,他從未開口喚過一聲祖父祖母,在他心中,那二人根本不配。
那老妖婆更是專揀痛處戳,說他腿腳有疾,皆是爹娘忤逆不孝,遭了報應,才生出他這麼個殘廢。
那時的他性子懦弱自卑,半句也不敢回嘴,每每受了委屈,隻敢獨自躲到無人的角落,悄悄抹掉眼淚。
兩個哥哥得知他受此折辱,心中憤憤難平。夜裡提了滿滿一桶糞水,翻牆潛入老宅,盡數潑在門闆與窗欞之上。
第二日,老宅一家人便是被衝天臭氣熏醒的,站在大門口破口大罵許久,引得四鄰全都圍過來看熱鬧。
眾人隻當是杜氏平日結下仇怨,遭人報復,誰也不曾懷疑到幾個少年頭上。
經此一事,隻要老兩口出言嘲諷自己,兩個哥哥便尋機會,套上麻袋教訓大伯家的兩個兒子,次次打得鼻青臉腫,要養上十數日才能出門,老宅始終查不出究竟是誰所為。
老太太聽罷,臉上露出笑意:「祖母知道你是個厚道小夥子。若不是你家托媒人上門提親,王氏那毒婦,還不知要把小溪許給何等不堪的人家。說起來,祖母反倒要多謝你,是你將我的孫女拉出苦海,給了她一個安穩和美的小家。」
吳氏端來一盤南瓜子,放在小兩口面前的桌上:「別隻顧著喝茶,這是我昨日剛炒的瓜子,你們嘗嘗,打打牙祭。」
這般炒瓜子,若是換做旁人,她還捨不得拿出來待客。
要知道平日家裡都捨不得吃,皆拿去集市換錢,也就新年將至,這才捨得炒上一點,打打牙祭。
「多謝大伯母。」小溪隨手抓了一把瓜子,開口問道,「聽堂姐說,大堂嫂又懷了身孕,如今胎像可穩?孕期可鬧騰?可請大夫診過脈,看出是男是女了?」
吳氏聽得這話,瞬間眉開眼笑:「能吃能睡,半點害喜的反應都沒有,胎像穩當得很。大夫已經把過脈,說這一胎又是個男娃。」
哪家做長輩的不盼著家裡人丁興旺,她心中自然也是這般想法。
雖說女娃也招人疼,可到底不比男孩子頂門立戶,下地勞作更是要靠男丁。
女孩子遇上事容易慌亂,隻曉得哭哭啼啼。多養兩個兒子,家中這些田地,往後也夠兄弟二人養家糊口。
日後老大媳婦若是身子妥當,再添個閨女也不遲。
小溪聞言含笑應道:「原來是這樣,男孩子好啊!一身力氣,家中重活也能扛得起來。隻是女兒若是嫁不到一戶好人家,做爹娘的免不了日日掛心。」
吳氏連連點頭:「我也是這般想。兄弟二人長大,遇事彼此也有個幫襯。女孩子一朝出嫁,便要操持自己那一大家子,回娘家的日子終究有限。隻是你大堂嫂心裡反倒有些失落,她一心盼著,能生個像團團那般乖巧可愛的小閨女。」
老二家那小孫女生得白凈圓潤,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睫毛長得如同小扇子一般,撲閃撲閃的,模樣確實討喜。可生兒生女皆是天命,哪裡能夠事事都遂人心願。
似小溪這般一胎兒女雙全的,更是難得,百個婦人裡頭,也未必能出得十個。
小溪此刻方才恍然,怪不得這般天寒地凍,大堂嫂還往二堂哥家中跑,原是惦記人家的寶貝閨女啊!
在她看來,男孩女孩皆是心頭肉。隻不過兒子遇事沉穩冷靜,家中粗重活計不必發愁。
女兒雖力氣不及男娃,心思卻比粗枝大葉的兒子細膩體貼,更懂得體恤爹娘的辛苦。
小溪嘴角含著笑意:「這有何難,大堂嫂年紀尚輕,往後還有機會再生,說不定下一胎便是女兒,也能遂了她的心願。」
吳氏輕輕點頭:「我也這般勸過她。可你堂嫂卻說孩子多,家中負擔太重,不願再要。年輕人心中自有計較,我們做長輩的,也不便多插手,生或是不生,便交由他們小兩口自己決定吧!」
一旁的老太太聞言插口道:「依老婆子看,便是文傑媳婦思慮過重。三個孩子哪裡就養不活了?村裡哪戶人家不是五六個娃娃,也沒見誰家餓死。錢多便多花些,錢少便省著過。
就說村東頭趙老九家,一口氣生了八個,不也全都拉扯大,成家立業。逢年過節家裡熱鬧得很,擺上三張大桌子都坐不下。」
老太太這一輩子,前後懷過四個孩兒。卻因勞累過度,其中兩個不幸小產,到頭來隻保住兩個兒子,之後便再也沒有懷過身孕。
若是命運能夠由自己做主,她斷不會隻生兩個孩子,至少要養上四個。
日後若是遇上什麼難處,也能多幾個人搭把手相互扶持。
隻可惜如今年歲大了,早已喪失了勞動能力,掙不來銀錢,還要靠兒子兒媳養,更加沒有資格去幹涉孫子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