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弟弟的手,不肯鬆開半分。
「大哥不必害怕,大黑已經被我趕回窩裡了。」陳家瑞柔聲寬慰。
傍晚天寒地凍,大哥的手心反倒濕漉漉全是冷汗,可想而知方才有多害怕。
「怎能不害怕。方才那黑狗死死叼住我的褲腿,虧得棉衣厚實,不然腿上定然要被咬出兩個血窟窿。」
陳家興年少時曾被狗咬傷,那鑽心的疼痛歷歷在目,也因此落下了怕狗的毛病。
倒也不是懼怕所有犬隻,就說小弟家那條狗,見了他便搖尾撒歡,性情馴良,倒是十分討人歡喜。
陳家瑞聽罷噗嗤一笑:「這畜生隻是叫得聲勢嚇人,實則很溫順,不會隨便傷人。對了大哥,這麼晚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兩家雖說同住在碼頭,可各有營生要忙,常常十天半月也碰不上一回。
往日有事,大哥也都是選在白日登門,深夜來訪實在有些意外。
陳家興拍掉手上沾的塵土,開口說道:「也沒有什麼要緊事。咱娘想叫你和小弟一家回老宅一同過年,特地派我過來問問,你們年前可有別的安排。」
聽見這話,陳家瑞滿心詫異。爹娘主動邀兩家回去過年,這還是頭一遭。
他心底暗自琢磨,怕是另有隱情,便開口追問:「大哥,娘怎麼忽然想起三家湊在一起過年?莫不是有什麼話要交代?」
陳家興搖了搖頭:「也沒啥事。就是小弟年後要搬去縣城了,娘心中捨不得,便想一家人好好團聚一下。」
「什麼?」陳家瑞下意識揉了揉耳朵,滿臉驚愕,「家旺在縣城買宅子了?還要搬走?什麼時候的事,我竟一點風聲都沒聽聞。」
「小弟從明月鎮回來沒多久,便又動身去了縣城,不光置下一座三進宅院,還買了一處八十畝、附帶果園的莊子。」
聽小弟說,果園裡不僅有他喜歡的桃子、李子、還有水靈靈的大白梨。
明年秋天有口福了,吃水果不用愁,直接去果園裡摘就是,喜歡哪個,摘那個。想想都美。
陳家瑞聽完,打心眼裡佩服小弟的本事,不過短短時日,竟已經在縣城置辦下這般豐厚的家業。
「不得不說,小弟可真有本事,悄無聲息就把宅子、莊子都置辦下了,往後我們去縣城辦事,也有個落腳的去處。」
陳家興跟著點頭附和:「可不是,往後去縣城若是趕不回來,便不必再住客棧了。客棧再好,終究不如自家住著舒坦。」
頓了頓,他又開口問道:「隻是小弟一家搬去縣城,小寶該如何安置?還繼續留在鎮上讀書嗎?」
「自然是留在鎮上,來回奔波,大半時間都要耗在路上。」陳家興嘆道,「我平日裡不去鎮上擺攤,還要在家雕物件,也脫不開身,實在沒有功夫來回跑。」
陳家瑞皺了皺眉:「你捨得把孩子獨自丟在鎮上?」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總不能為了小寶借住,就強留小弟一家困在此地。況且家旺說了,會留人看守鎮上的宅院,正好可以照看小寶。」
陳家興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掌:「話我已經帶到,便先回去了,你同弟妹說一聲。」
四下漆黑一片,手裡的燈籠光暈有限,照不出幾步遠,他得趁著還不算太晚趕緊回家。
時辰的確不早了,陳家瑞也不多做挽留:「好,我會跟冬梅提,你路上多加小心。」
「曉得,你也早些回屋,莫要凍著。」陳家興微微點頭。
直至那一點微弱的光亮徹底隱沒在巷子深處,陳家瑞才轉身回了前院。
見他進門,冬梅連忙開口問道:「咋去了這麼久?難不成真遇上小偷了?」
陳家瑞笑了笑:「小偷倒是沒見著,倒是來了個大活人。」
冬梅聽得一頭霧水:「這話怎麼說?天寒地凍的,誰還在外面四處走動?」
陳家瑞緩緩道:「方才來的不是賊人,是大哥。」
冬梅滿臉詫異:「大哥來了?你怎麼不請他進屋坐坐?」
「他不過是來捎幾句話,事說完便走了。」陳家瑞神色平淡。
冬梅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對勁:「什麼話,大白天不能過來,偏偏要夜裡跑一趟?」
她記得瑞哥說過,大伯哥生性膽小,怕狗怕蛇,連黑夜都有些怵,今夜肯摸黑過來,想來事情並不簡單。
陳家瑞走到凳邊坐下,手裡依舊削著皮子,慢悠悠開口:「是家旺在縣城置下了宅子與田莊,打算年後舉家搬遷。娘心裡捨不得,便想著今年咱們三家湊在一處過年,過來問問,我們這邊可有別的打算。」
冬梅滿眼驚訝:「家旺可真厲害,咱家隻買這一處院子,還欠了債,人家縣城裡的宅子說買就買,當真是沒法比。」
縣城裡物價那麼高,想必宅子和莊子的價格也不會便宜。
陳家瑞也跟著感嘆:「誰說不是呢!小弟妥妥的人生贏家,這才幾年光景,便置了如此多的家業,幾個孩子也會投胎,出生就享福,即使將來什麼也不做,照樣可以錦衣玉食。」
而他們家,除了這間鋪子和村裡那六畝田,什麼也沒有,當真是望塵莫及。
冬梅一時犯了難:「可我還想回村過年呢!順便多陪爹娘幾日,這可如何是好?」
大嫂懷孕月份尚淺,大哥擔心坐車顛簸會傷到腹中胎兒,今年便不回來過年了。
她打算回去陪二老和兩個侄兒一起過,家裡也不會顯得太過冷清。
雖說以往對爹娘的行為有所抱怨,可到底是生養自己的雙親。
陳家瑞心裡其實是想去老宅一同過年的,可瞥見冬梅眉頭緊緊蹙起,便輕輕嘆了口氣:「你若是想回村裡過年,那咱們便不去爹娘那邊了。」
他縱然不能過去,倒是可以把毛毛送過去。李家終究不是孩子的親外祖,比起那邊,回老宅過年,孩子反倒更自在些。
冬梅眼中當即亮起,帶著幾分遲疑問道:「這樣妥當嗎?爹娘會不會心裡不快?還有,要不要問問毛毛的想法?」
她終究隻是毛毛的後娘,娘家也並非孩子的親生外祖,不知孩子願不願意。
「爹娘那邊應當不會多說什麼。毛毛我回頭跟他聊一聊,若是他不願跟著我們回村,便直接送他去老宅。」在陳家瑞看來,大兒子跟著祖父母過年,才是最合適的。
冬梅定定望著陳家瑞,輕聲道:「那你明日問問毛毛。說心裡話,你當真願意陪我回村裡過年?若是你不情願,我也不會勉強你。」
陳家瑞溫聲笑了:「你是我媳婦,自然是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別胡思亂想。」
親情固然重要,可冬梅才是要陪自己過一輩子的人,她的感受理應放在前頭。
隻有她心裡舒坦,往後的日子才能更加順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