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連忙擺了擺手:「不麻煩,一大家子湊在一處過年,才叫熱鬧,孩子們也歡喜。」
她心裡暗自盤算,兩個妯娌皆是勤快利落的性子,斷然不會叫她一個人操勞,頂多多備些飯菜。
再說兩個小叔子每年都孝敬公婆不少錢和物,最後還不是落到他們夫妻手中,算下來根本不吃虧,她自然是滿心樂意。
陳母聞言頓時喜上眉梢:「好,那就依秋菊說的,今年咱們三家湊在一處過年。」
連日壓在心底的一樁心事,此刻總算煙消雲散。
陳家興聽了這話,心中亦是十分暢快,他已經許久沒有同兩個弟弟圍坐一桌吃酒閑談了。
「明日我便去鎮上知會小弟,叫他大年三十吃過早飯就來。二弟那邊,我吃完飯過去說一聲。」
陳母連連點頭:「小弟那邊應當好辦,主要是家瑞兩口子。你吃完飯務必跑一趟,我就怕他們今年回竹溪村。」
小兒子一家肯定在鎮上過年,主要是小溪出嫁以後,就沒回過娘家,想來不會有變數。
唯獨老二這邊不確定,李浩夫妻倆定居縣城,平日裡很少回村,就怕冬梅回娘家陪伴自己父母過年。
陳家興應道:「曉得,我再扒兩口飯就過去。」
這不單單是母親的心願,他自己,也盼著能和兩個弟弟對坐飲酒,敘敘兄弟情分。
張氏連忙叮囑道:「外頭天黑,記得把燈籠提上。」
「知道了。」
陳家興應下,攏了攏身上的棉襖,推門便出了屋子。
夜裡碼頭一帶氣溫陡降,北風呼嘯而過,刮在臉上如同刀割一般,痛得要命。
等陳家興趕到二弟家門口時,一張臉早已凍得通紅,睫毛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走到大門前,擡手輕輕叩了叩門栓:「二弟,在家嗎?」
夜風呼嘯,把他的喊聲吞去大半,連著喚了三四聲,院子裡依舊毫無動靜。
陳家興沒法子,隻得攀上牆頭,打算翻入院中。
哪料他剛要落腳下地,暗處猛地竄出一條體型壯實的大黑狗,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褲腿。
陳家興嚇得魂飛魄散,聲音都變了調,雙手緊緊扒住牆頭不敢往下落,生怕跌下去被惡犬咬傷,隻能高聲呼救。
「二弟!救命啊!」
他這一聲大喊,黑狗方才鬆了嘴,卻依舊立在牆下,沖著牆上的陳家興狂吠不止。
屋內冬梅正坐在油燈下縫補衣裳,聽見外面動靜,猛地擡起頭:「家瑞,大黑怎麼叫得這般兇?莫不是家裡進賊了?」
說起這條大黑,還是那日陳家瑞外出辦事,路過一處食肆,看見店門口擺著個鐵籠,裡面關著這條成年大狗。
狗主人正和食肆掌櫃討價還價,說這狗食量太大,家中養不起了,打算賣掉換些銀錢。
掌櫃本不想收,隻肯出一百文,狗主人卻要三百文,二人爭執不休。陳家瑞見狀上前搭話,願意出二百文買下這條狗。
食肆掌櫃見有人接手,便不再摻和,轉身回店裡招呼客人去了。
家中正好缺一條看家護院的狗,幾番還價,陳家瑞最終以二百二十文的價錢,把這條黑狗買回了家。
這畜生吃得確實多,看家卻也盡心盡責,便是有隻貓兒打跟前掠過,都要扯著嗓子吠上幾聲。
方才聽見陳家興的呼喊,原本在狗窩睡得正沉的大黑狗,當即猛地竄了出來。
屋內,陳家瑞放下手裡削到一半的皮子,眉頭微蹙:「我出去看看。」
臨近年關,小偷也多了起來,前幾日,碼頭這邊接連發生兩起盜竊案,至今還沒有抓到那賊人。
說罷,隨手拿起掛在牆上的棉襖,就準備開門出去。
冬梅對著男人的背影說道:「記得帶上趁手的工具,免得真是賊人吃了虧。」
陳家瑞頭也未回地應了一聲,推開屋門就出了房間。
牆頭上,陳家興正跨坐在牆頭,低頭望著下方虎視眈眈的大黑狗,心底叫苦不疊,還試著柔聲哄勸:「狗哥,論起來咱們也算沾親帶故,你家主人是我二弟,可否看在他的面子上,不咬我?」
他這一輩子,最怕的便是狗與蛇。
往日進山,總要穿戴得嚴嚴實實,步步謹慎,生怕毒蛇鑽到褲管之中。
平日裡在街上撞見狗,也遠遠繞開,就怕突然朝自己撲過來。
他心裡暗自納悶,上回來二弟家還不見這條大狗,究竟是什麼時候買回來的。
黑暗的夜色裡,大黑狗一雙眼珠泛著幽幽綠光。如同鬼魅一般死死盯住牆頭的人,看得陳家興渾身發毛。
他在心中連連叫苦:二弟,你可得快點來救大哥,再晚片刻,我怕是小命不保。
奈何任憑他好言商量,那一雙泛著幽幽碧綠色冷光的狗眼,分毫沒有挪開,依舊死死盯住他,不停狂吠。
「狗爺,算我求你,回窩歇息去吧。我辦完事情便走,絕不多做逗留……」
陳家興隻得耐著性子低聲哄勸。
就在這時,陳家瑞拎著鐵鍬踏進後院,一眼便望見牆頭上跨坐著一道人影,正對著底下的黑狗絮絮叨叨。聽見那一聲「狗爺」,他險些忍不住笑出聲。
仔細聆聽,這聲音分外耳熟,全然不似尋常賊人。在他印象中,賊人個個膽大包天,斷不會被一條狗嚇成這般模樣。
陳家興心裡也打過退堂鼓,可轉念一想,來都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隻得老老實實騎在牆頭,滿心盼著二弟聽見動靜,早些出來搭救自己。
「二弟,你怎麼還不出來,快救救我,早知道你家養了這麼一條兇犬,我說什麼也不會過來。」
陳家瑞握緊手中木棍,緩步朝牆頭人影靠近,沉聲喝問:「何人在那裡?」
大黑狗聽見主人的聲響,當即擡起頭,朝著陳家瑞低吠兩聲。
聽見熟悉的嗓音,牆頭上的陳家興心中大喜,聲音都帶上幾分委屈:「二弟,你可算來了。」
三兄弟之中,就數二弟膽識過人,遇事敢爭敢鬥,這點上他自嘆不如。
陳家瑞這時方才辨出是誰,詫異開口:「大哥?是你嗎?」
他心底滿是疑惑,這麼晚了,大哥過來幹嘛!不走大門,反倒翻牆過來,實在叫人捉摸不透。
陳家興連忙應聲:「是我,二弟,快把這黑狗趕開,實在是嚇人得緊。」
「大黑,回窩趴著,這兒沒你事了。」
陳家瑞伸手拍了拍黑狗的腦袋。那大黑狗似是聽懂主人吩咐,搖了搖尾巴,乖乖退回狗窩之中。
他知曉大哥懼怕狗,原以為年歲漸長,這份恐懼早已淡去,沒料到時至今日,依舊半點沒變。
陳家瑞擡起胳膊,朝著牆頭上伸過去:「來,我扶你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