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夫,我真不是故意跟大姐吵架的。我就是看父親偶爾獨自坐在窗前發獃,瞧著挺可憐,想勸大姐回村裡看看,一時話趕話才爭執起來。我知道,剛才是我說話太沖、過分了……」
田寶兒的辯解還未說完,便被小溪冷冷打斷。
「我不想再掰扯過往的是非對錯,我隻想安安穩穩過好自己的日子。」小溪神色冷淡,語氣帶著看透一切的清醒,「你口中可憐的父親,又不止我一個孩子。不必在這裡與我賣慘。有你們兄妹陪著就夠了,畢竟他最疼你們。」
她擡眸看向臉色局促的田寶兒,字字清晰,毫不留情:「別以為我不知你們的心思。忽然想緩和關係,哪裡是真心悔過?無非是見我如今日子好過,想提前鋪路,日後家裡若是遇著難處,我定然心軟,會出手相幫罷了。」
小溪面色沉了下來,眉眼間凝著淡淡的慍怒。
懷中的明軒敏銳察覺到娘親的情緒,原本還鬧騰著要下地的小身子瞬間安分下來,乖乖窩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田寶兒被一語戳中心事,下意識脫口而出:「你……你怎麼知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便悔得臉色發白,可一切已然來不及。
對上小溪那雙瞭然又漠然的眼眸,他所有的辯解都顯得蒼白可笑。
「大姐,你聽我解釋,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樣。」田寶兒慌忙上前想要挽回。
小溪懶得再與他虛與委蛇,半句多餘的話都不願說,擡腳便走。
一旁的陳家旺深深看了眼狼狽心虛的田寶兒,立刻快步追上自家娘子。
他心裡早有預料,清楚小舅子一家的示好從來不是真心悔過,隻是各有圖謀。
可今日親耳聽見這番赤裸裸的算計,心底依舊免不了一陣失望。
站在原地的梧桐和紫蘇,默默給了田寶兒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趕忙追隨自家主子而去。
兩人心裡沒有半點同情。田家上下本就虧欠夫人良多,如今還這般揣著私心算計、試圖用親情綁架,落到這般境地,純屬自作自受。
前方,陳家旺快步追上小溪,見她臉色依舊難看,溫聲勸慰:「娘子,別跟他置氣,為了不相幹的人傷了身體不值得。」
小溪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郁色已經散去幾分,語氣平和釋然:「我不氣了。這些年憋在心裡的委屈,今日徹底說開了,反倒一身輕鬆,你不必擔心。」
那個渣爹有兒有女,無債壓身,雖沒有啥大錢。卻能滿足日常所需,口糧有兒子兜底,家中幾畝良田的收成,盡數落入他自己囊中,衣食無憂,何來可憐之說?
真正可憐的,從來隻有她一人。
自幼喪母,親爹偏心冷漠,從未給過半分溫情,後娘刻薄苛待,日日磋磨,恨不得將她碾入塵埃,永世不得翻身。
還要忍受同父異母的弟妹肆意嘲諷、言語折辱,十幾年如一日,也就她內心強大,這才活了下來,換了別人,怕是早想不開,自尋短見了。
陳家旺看著她釋然的模樣,悄悄鬆了口氣,輕聲道:「沒事就好。經此一事,往後他們應當再也不會上門打擾。」
對這個小舅子,陳家旺心裡多少有數,這人最是好臉面,方才小溪那番話,說得委實不留情面。
二人走出一段距離,小溪忽然一拍額頭,滿臉懊惱:「相公,我才記起來,今日已是臘月二十八,周掌櫃那間雜貨鋪,不會已經歇業關門了吧!」
或是如此,她準備得年禮咋辦?
陳家旺聞言也心頭一緊。近來鋪子裡實在太忙,他早把此事拋到了腦後。往年這時候,節禮早送過去了。
「應當不至於。年關前後正是雜貨鋪最紅火的時候,娘子莫慌,咱們過去看一看便知。」
聽他這般說,小溪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卻依舊有些忐忑:「就是不知,咱們備下的這點東西,周掌櫃會不會瞧得上。」
芙蓉鎮隻是個小地方,也沒什麼稀罕的特產。二人在集市上轉悠了足足一個時辰,也隻買了些尋常之物:火腿、臘兔、幹筍、木耳,五十枚鹹鴨蛋,五十枚變蛋,外加十斤紅棗。
陳家旺在一旁溫聲寬慰:「老話講禮輕情意重。咱們這些東西雖算不上貴重,卻是實打實的心意。周掌櫃夫婦並非那種勢利之人,想來不會嫌棄。」
他心底早有盤算,倘若對方收下禮卻分毫不回,便是瞧不上這份人情,這般朋友,不交也罷。
小溪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有理。若是他們果真嫌棄,往後不再往來便是。就算沒有周家這層關係,明軒日後也照樣赴府試。」
周掌櫃的雜貨鋪離集市不遠,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地方。
萬幸鋪子並未歇業,進進出出的客人還挺多,瞧著生意十分紅火。
陳家旺將特意為周掌櫃備下的節禮分揀出來,吩咐梧桐與紫蘇送入鋪中,他和小溪則立在路邊等候,並未一同進去。
不多時,梧桐、紫蘇便折返回來。
小溪連忙詢問:「事情辦妥了?掌櫃怎麼說,東西能否捎到?」
梧桐上前回話:「回夫人,老掌櫃說,他家侄兒明日正好要去往府城,可以幫忙把禮物捎過去。」
聽聞此言,小溪懸著的心總算落定:「能捎過去便好,我們回家吧。」
陳家旺搓了搓凍得發涼的雙手,伸手替小溪理了理頭上的帽子,溫聲提議:「娘子,外頭天寒地凍,晌午咱們吃熱鍋子如何?家裡剩下的野山羊肉還沒吃完。」
小溪輕輕點頭:「好,便吃熱鍋子。」
陳家旺心中暗自思忖,娘子素來愛吃熱鍋子,借這一頓熱飯,也好轉移她的心神,叫她不要再想方才那些糟心事。
小溪卻渾然不知,此刻心思早已飄到年後,盤算著要給婆家、祖母預備的節禮。
方才那番不快,她已然想開,正如相公所說,為那般人動氣,實在不值當。
二人一路閑談,不知不覺便走到了自家宅子門口。
正要擡手推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喊:「堂妹這是外出才回來?我來得可真是時候。」
小溪與陳家旺聞聲回頭,竟是許久未曾露面的二堂哥田文俊。
「二堂哥,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天這麼冷,快進屋暖和。」
田文俊臉上噙著溫和的笑意:「確實凍得厲害,好,進屋說話。明軒和婉寧瞧著又長高不少,模樣越發俊俏,你們夫妻倆可真是會生。」
兩個孩子盡得父母二人的長處,容貌較父母更為出彩。
不過才三歲年紀,便已是這般靈秀模樣,待將來長大,怕是要引得媒婆踏破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