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紫蘇聽聞一隻鳥兒竟價值千金,不由得咋舌,滿臉難以置信。
在二人眼裡,那些達官貴人莫不是腦子有病,怎會捨得上千兩白銀,隻為買一隻鳥。
小溪輕聲嘆道:「你們也覺得荒唐吧?我如今總算明白,為何有些讀書人縱使兩鬢斑白、家徒四壁,依舊執著於科舉。
一旦入朝為官,哪怕隻是區區九品小官,也會有人逢迎討好,心甘情願獻上奇珍異寶……」
梧桐與紫蘇連連點頭:「夫人說得是,有權在手,便不愁沒有好處。就算隻是一村之長,也有旁人阿諛奉承。」
這話倒也不假。就像當初買蘆葦盪那片荒地,他們不也給村長送了好處?
謝福貴不過假意推讓幾句,便坦然收下了。
主僕三人一番閑談,一旁的陳家旺連忙低聲提醒:「聲音輕些,當心隔牆有耳。這些話,心裡明白就夠了。」
集市上人來人往,萬萬不可妄議世道官場,倘若被心懷歹意之人聽去抓住把柄,拿來要挾,那便得不償失了。
小溪頓時心頭一緊,慌忙壓低聲音:「我方才所言,應當無礙吧?會不會已經被旁人聽了去?」
方才隻顧感慨,竟忘了此地人多眼雜。
陳家旺掃視一圈往來行人,見無人留意這邊,便溫聲寬慰:「無妨,下次多留意便是。」
小溪這才鬆了口氣,腳下步子不由得加快。
沒多時,幾人便來到集市入口處。
田寶兒剛從街邊鋪子出來,恰好和主僕四人撞個正著,當即喜出望外:「大姐,大姐夫,你們也來趕集。」
陳家旺與小溪也沒想到會這般湊巧,笑著應道:「是啊,帶孩子們出來逛逛。你也來趕集?」
田寶兒點點頭:「快要過年了,出來置辦些年貨,順便給文秀買些糖炒栗子。」
明軒、婉寧瞧見田寶兒,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們還記得前些日子,舅舅悄悄上門探望他們的情景。
那日舅舅不僅給妹妹帶了愛吃的糖果,也給自己買了肉脯,陪他們兄妹倆玩了許久才離去。
臨走時還特意叮囑,萬萬不可告訴娘親,若是被娘親知曉,往後便不能再來陪他們玩了。
兩個孩子守著約定,果真從未向小溪提起過半分。
直到此刻,小溪依舊不知道,自己素來厭棄的這個弟弟,曾經私下過來探望過一雙兒女。
先前家中莫名多出的吃食,陳家旺謊稱是自己買來的,小溪便也沒有起疑。
明軒婉寧齊聲喚道:「舅舅。」身子扭動著,想要從爹娘懷中掙下來。
見此情形,小溪不由得怔在原地。她記得孩子們已經許久不曾見過田寶兒,平日裡也從未聽他們提起過,怎會這般親熱?
田寶兒笑得合不攏嘴:「哎,舅舅在這兒,舅舅帶你們去買好吃的好不好?」
明軒婉寧連忙搖頭,奶聲奶氣地告訴他,爹娘已經買了不少零嘴。
「原來是這樣。」田寶兒略有些失落,隨即從懷中摸出一串銅闆,「這是舅舅給你們的壓歲錢,留著買小食。」
那串銅闆看著少說也有四五十文。不等孩子們伸手去接,便被小溪婉拒了:「明軒婉寧年紀還小,家中衣食一應俱全,給錢他們也用不上,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她心底不願再與娘家人有所牽扯,隻盼著早日搬離此地,躲開那些令她煩心的人。
田寶兒壓低聲音:「大姐,我知道家裡不缺這點銀錢,可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就讓孩子們收下吧。」
陳家旺擡手拍了拍田寶兒的肩頭:「你媳婦身懷六甲,這些錢還是留著給她買補品。你的心意我們領了。出來許久,我們便先帶孩子回去了。」
陳家旺心裡清楚,小溪對娘家人有多憎惡。若是繼續僵持下去,場面隻會越發難堪,不如尋個由頭離開,也好給彼此留幾分體面。
「那好吧。」田寶兒欲言又止,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大姐,爹已經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原諒他,回家看看?」
小溪一聲冷嗤:「家?你莫不是在同我說笑?要不要我幫你回想回想,當初逼我嫁給你姐夫的時候,他們都說過些什麼。」
哪裡還有什麼家。自娘親離世之後,那個地方便早已不是她的歸宿。在那裡,她不過是個多餘的人,可有可無。
田寶兒聞言,頓時面露不悅:「大姐,你怎麼得理不饒人呢!誰能保證一輩子不犯錯?爹年紀大了,唯一的願望,就是盼著你能回去看看。你為何總要揪著過往不放?」
他隻覺得大姐太過執拗。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孩子都已經生了三個,為何就不能原諒父親。
在他看來,做父親的多為兒子謀劃,本就在情理之中。
村裡家家戶戶皆是如此,又不止他們一家。
女孩到了婚配年紀,聽從家中安排出嫁,彩禮留給家中兄弟,在正常不過。
小溪被他這番話氣得反倒笑了:「說得倒是輕巧。倘若換作是你,從小到大受盡苦楚,全是拜親生父親所賜,你還能這般寬宏大量嗎?
你們大魚大肉,我縮在角落啃食殘羹冷炙,吃不飽、穿不暖,日日做不完的活計,還要承受你娘無休止的苛責謾罵,那時候你又在哪裡?
怎麼不見你站出來說,我也是這個家的人,該同你們一起吃飯,家務也不該由我一人承擔。如今反倒來指責我,你又有什麼資格?」
她實在沒有料到,田寶兒竟能說出這番厚顏無恥的話。
若不是顧及文秀的情面,她當真恨不得擡手甩他一耳光。
田寶兒本無意和小溪爭執,可話趕話,竟鬧得劍拔弩張。
聽了小溪這番話,他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大姐說的句句都是實情,若是換作自己,又能否做到這般寬宏大量?
梧桐與紫蘇隻曉得夫人和娘家關係不和,與父親、繼母,還有那同父異母的弟妹關係極差,反倒和大伯家的堂兄堂姐相處融洽。
對此,他們百思不得其解,今日聽了這番對話,二人方才明白其中原委。
也難怪夫人會這般區別對待,這般娘家,換作誰心中能不生恨意。
同樣都是親生女兒,父親卻一味偏心繼母所生的兒女,實在涼薄。
陳家旺本不願插手姐弟二人的糾葛,可眼前這個小舅子,說話屬實有點過分。
「寶兒,從前我還當你是個明事理的人,隻當你昔日的所作所為,是年少不懂事。如今看來,倒是我看走了眼。往後,不要在來打擾我們的生活,路上遇到,隻當作互不相識。」
他語氣沉了幾分:「你姐姐是我此生最珍視之人,我捨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添半分難過。隻要見到你們一家人,她便心緒難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