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滿臉欣慰,擡手溫柔地揉了揉大孫子的頭頂,輕聲嘆道:「祖母的寶貝長大了。」
誰能料到,從前尚且頑皮稚氣的孫兒,不過短短一年光景,竟脫胎換骨,變得這般懂事體貼、孝順暖心。
小寶依偎在祖母懷中,撒了個嬌:「祖母,我都快十歲了,若是還不懂事,反倒惹人笑話。村裡的二娃五歲時,就幫著繼母照看弟妹、打豬草、洗尿布,啥都幹。和他比起來,孫兒早該學著長大了。」
陳母自然知曉二娃的遭遇,那是村裡出了名的苦命孩子。
二娃親娘尚在人世時,他父親便與鄰村的黃寡婦暗通款曲。
原配屍骨未寒,他就急不可耐將黃氏娶進門。黃氏嫁來不過五個月,便生下一子。
自此,二娃的日子徹底墜入谷底。
常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日日還要遭受繼母苛待打罵,親生父親卻視若無睹、置之不理。
待到同父異母的妹妹降生,他在家中的地位,竟連家裡的貓狗都不如,至少畜生還能頓頓吃飽。
鄰裡鄉親於心不忍,常常趁著黃氏不注意,偷偷塞給他半個窩頭、幾顆土豆。二娃從不挑剔,但凡能果腹的吃食,他都滿心珍惜。
如今他已然十二歲,卻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身形單薄得如同八歲孩童一般,看著格外可憐。
全村人無一不唾罵黃氏心腸歹毒、刻薄寡恩,直言她遲早遭報應。
可黃氏臉皮極厚,對此毫不在意,反倒大言不慚地四處宣揚,自己好歹給了二娃一處容身之地,身為繼母,已然仁至義盡。
久而久之,村裡人懶得與她爭辯,漸漸不再理會。隻是私下裡接濟二娃的習慣,從未斷過。
眾人憐惜這孩子,更心疼他早逝的生母。實在看不得她的孩子受此大罪。
二娃娘親生前是出了名的勤快本分,一輩子省吃儉用,捨不得吃穿,偶感咳嗽小疾也不肯請郎中診治,硬生生將尋常咳疾拖成了難治的肺癆,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
前段時日,大兒子還曾提起二娃的近況。
聽說那孩子終究熬不住繼母日復一日的苛待,趁著深夜一家人熟睡,簡單收拾了幾件舊衣物,帶上三兩銀子,徹底逃離了那個冰冷的家。
次日清晨,黃氏發現繼子逃走,氣得破口大罵,放話說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來,定要扒了他的皮。
希望佛祖保佑那孩子平安無事,尋一處繼母找不到的地方,安穩生活。
他已經十二歲,可以去鋪子裡做學徒,怎麼也不至於餓死。總好過在村裡被繼母磋磨。
陳母輕輕嘆了口氣:「二娃那是身不由己、命不由人。倘若他親娘還在,何至於受這般磋磨。我的乖孫與他不同,你爹娘健在,祖父祖母疼愛,還有叔叔姑姑喜歡,可二娃,孤苦無依,什麼依靠都沒有。」
「聽聞前些日子他已經連夜逃走了,但願往後餘生平安順遂,再也不要回去那個沒有半點人情味的家。若是回去,隻會被那繼母無盡壓榨,直到被榨乾所有利用價值。」
小寶聞言,立刻從祖母懷中擡起小臉,滿眼驚訝:「真的嗎?二娃哥真的逃走了?他太可憐了,從前在村裡遇見他,身上總是新傷疊舊傷,處處都是青紫。那繼母可真惡毒。」
他從前雖性子頑皮,卻最見不得旁人受苦。
每次撞見狼狽不堪的二娃,他都暗自慶幸自己爹娘健在,不像二娃,娘親早早離世,父親眼中隻有續弦的妻子和同父異母的弟妹,半分溫情也不肯給他。
「這事也不能全怪那繼母。」陳母緩緩教導,「說到底是他父親心狠薄情、狼心狗肺。明知孩子小小年紀沒了親娘,孤苦可憐,卻任由後妻肆意苛待、百般磋磨。這般狠心之人,遲早要遭報應。小寶你要牢牢記住,做人做事,一定要對得起本心良知。老話說得好,人在做,天在看。將來你長大成人,遇事務必三思而後行,不可糊塗行事……」
陳母一字一句,耐心教著孫兒立身做人的道理。小寶聽得格外認真,臉上沒有半分敷衍不耐。
一旁的盼妹見祖母與哥哥說得熱鬧,也乖乖湊過來挨著坐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兩人,似懂非懂地靜靜聽著。
另一邊,花饃鋪這邊。
臨近正午,鋪中客流才漸漸散去,終於清閑下來。小溪正準備收拾回家,鋪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她擡眸望去,隻見堂姐田小雅抱著靈兒緩步走進來,身後還跟著許久未見的元寶。
「堂姐,你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外頭天寒地凍的,也不怕靈兒凍著。」
說著,小溪笑著朝元寶招手:「元寶快過來,讓姨母瞧瞧,是不是又長高了些。」
自打堂姐一家搬來鎮上,她與元寶見面次數寥寥,孩子不是在學堂念書,便是回了蓮花村,難得碰面。
元寶素來喜歡這位溫柔好看的姨母,聞言乖乖上前,斯文一笑:「姨母好。我什麼時候能去姨母家裡,看看明軒弟弟和婉寧妹妹呀?」
他還記得,姨母家的弟弟妹妹生得格外好看,乖巧可愛。
小溪眼底漾著溫柔笑意:「好啊,元寶什麼時候想去,隨時都可以。」
一旁的田小雅連忙開口阻攔:「弟弟妹妹平日裡要念書學規矩,哪有空閑陪你胡鬧,別去添麻煩了。」
自家兒子雖說已經八歲,心性依舊頑劣跳脫。堂妹家中乾淨整潔、她實在不好意思放任孩子去搗亂。
元寶聞言,瞬間耷拉下眉眼,蔫蔫地點頭:「那好吧,我聽娘的。」
他早前聽父親說起過,這位姨母家的宅院闊氣寬敞,足足兩進院落,十餘間房屋,還有丫鬟小廝伺候,院內假山、涼亭、鞦韆樣樣俱全。
他心裡早就滿心好奇,一直盼著能去開開眼界,此刻被母親回絕,難免滿心失落。
小溪瞥了堂姐一眼,轉頭柔聲哄著元寶:「不必事事聽你娘的,哪天想去了,隻管來鋪子裡尋姨母,我帶你回家。」
田小雅無奈解釋:「倒不是我故意攔著他,隻是這孩子性子毛躁,行事莽撞,我怕他到了你家,失手打碎東西。」
「在我看來元寶乖巧得很,哪裡就像你說得這般不懂分寸。」
小溪湊到堂姐耳邊,壓低聲音叮囑,「別總當著旁人的面貶低孩子,久了容易生出自卑心理,怕是要跟隨他一輩子,到時後悔就來不及了。」
田小雅愣住了,她從沒想過自己隨口幾句管教的話,竟會給兒子帶來這麼大的傷害。
難怪近來元寶漸漸不像從前那般活潑外放,就連學堂的先生都特意問過,家裡是不是出了變故,怎麼孩子突然沉靜了許多。
她先前還暗自歡喜,隻當是孩子長大了、懂事穩重了,原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後再也不分場合隨意苛責貶低兒子了。
田小雅微微點頭:「好,我記下了,以後不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