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

　　江景濤望著病房門口走進來的劉秀麗，嚇得身體本能一縮，隨即側頭看了眼窗外從東邊剛升起的太陽。

　　他瞪圓了眼睛，回過頭驚恐地問道：「你今天怎麼又來了？你不用上班嗎？」

　　劉秀麗微微皺眉，沒應聲，隻是拎著保溫桶徑直走到床邊，目光掃過他打著石膏的腿，「請假了，江同志，給你帶了點粥......」

　　「謝謝，我不餓！」

　　「你不餓？睡了一晚醒來你不餓，是不是胃昨天弄壞了？」

　　江景濤下意識地往後又躲了躲，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裡滿是抗拒：「我......我吃過了，你拿回去吧。」

　　劉秀麗將保溫桶蓋子打開，「我帶都帶來了，你多少吃點。」

　　江景濤仍堅持：「我真不餓。」

　　「那行吧，你說不餓就當不餓吧。」劉秀麗轉身出了病房，沒過多久，她推了一輛輪椅走了進來，「躺在床上也難受，我推你去外面曬曬太陽，呼吸下新鮮空氣。」

　　見她出了病房，本來鬆了口氣的江景濤，看她又推了個輪椅回來，心跟著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腿不方便，還是不去了吧。」

　　「出去曬曬太陽，殺殺菌，身體好得快。」

　　經過幾番勸說，江景濤也確實躺在病床上，一身僵硬，便點頭同意了。

　　等他坐上輪椅，一路提心弔膽出了住院部，劉秀麗推著他在花園的小徑上慢慢散步時，他終於鬆了口氣。

　　沒出意外！

　　看到外面空曠的天地，呼吸著清新空氣，再瞧著滿眼綠意，在病房裡憋悶一天的煩躁褪去不少，心情明顯好了起來。

　　劉秀麗挑著一些新鮮事，逗他開心，一邊注意著石闆路，盡挑些平坦的地方走。

　　一路推得很穩，避開了路上不少凸起的石子。

　　兩人在花園裡逛了一個小時，江景濤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額頭的汗水，飛快地移開視線。

　　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天太熱了，要不，回去吧。」

　　劉秀麗擦了把額頭的汗，笑著點頭：「這天還真有點熱了啊，街上今天我都看到有人穿短袖了。」

　　「回去吧。」江景濤嘆了口氣。

　　劉秀麗嘴角微微勾了起來，「好！」

　　往回走的路上，劉秀麗心情好得不得了。

　　途中不管遇上的是病人家屬還是醫護人員，她都熱情地跟別人打招呼，眉眼彎彎，看著就討喜。

　　江景濤坐在輪椅上，臉頰微微發燙，恨不得飛回病房去。

　　劉秀麗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坐好了，我們準備上坡了。」

　　說罷，她便使力推著輪椅沖坡。

　　比較緩的坡，推著往上走，算不上難推，但因為坡長，還是需要點體力。

　　江景濤提醒她：「上坡，你走右手邊，左手邊是下坡的人走的道。」

　　劉秀麗不以為意，「這又不是馬路，走路哪還分左右......」

　　隻是話還沒落音，在轉彎處，突然一輛自行車拐過彎順著坡沖了下來。

　　輪椅的轉向本就笨重，這會兒想拐開已經遲了。

　　劉秀麗驚恐地看著這一幕，直接傻了。

　　江景濤盯著那輛直直衝撞過來的自行車，瞳孔猛地一縮，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完了完了！」

　　千鈞一髮之際，劉秀麗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推著輪椅往旁邊躲。

　　本來自行車最後有可能會衝撞上輪椅的一側，結果被劉秀麗奮力一推，自行車的車頭直直朝江景濤的那條沒受傷的左腿撞了過來。

　　騎自行車的人死死捏住剎車，厲聲沖他們喊道：「讓開！」

　　「砰！」

　　「啊！」

　　騎車人嚇得手忙腳亂，沒扶穩車，連車帶人往旁邊的水溝倒去。

　　輪椅倒地，江景濤摔了個四腳朝天，抱著被車輪撞到的左腿，疼得渾身都在發抖，額頭瞬間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腦子裡此時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他就不該抱著僥倖的心理出來。

　　劉秀麗嚇得臉色煞白，顧不上自己坐了個屁墩，爬到江景濤面前，嚇得聲音都在發顫：「江同志，怎麼樣？你還好吧？」

　　「還好吧？你看我現在好得了嗎？！」這次江景濤真的哭了。

　　嗚嗚嗚，他怎麼這麼命苦啊！

　　厄運怎麼專挑他一人禍禍？

　　劉秀麗自責道：「都怪我，我就不該推你出來。本來是好意想讓你曬曬太陽，結果......你疼得厲害嗎？我這就去叫醫生！」

　　江景濤疼得難受，摔下路邊淺水溝的騎車人也慌了神，顧不上自己的自行車，爬到路上連聲道歉，手足無措地想伸手扶他，卻又怕讓江景濤傷上加傷。

　　——

　　「媽，今天你就是說破天，這位劉秀麗同志我也不要，她就是我的劫難！」

　　冷卉上午忙完工作便來醫院看望江景濤，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到江景濤的哭嚎聲。

　　病房內。

　　李香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站在旁邊的劉秀麗，又責怪地瞪了自家兒子一眼。

　　「你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點啊。這幾次意外之所以叫意外，那都是意外，誰也沒料到會發生的，關人家秀麗什麼事啊？」

　　「媽！」

　　「行了行了，你們不處就不處，我也不勉強，但是做人說話得有分寸，不能說這麼傷人的話。」

　　劉秀麗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阿姨您別訓他了，他......」

　　江景濤很爽快地點頭：「媽教訓的是，我坦言，是我配不上秀麗同志，為了不耽誤秀麗同志終身，處對象這事還是算了。我現在一身是傷，心裡隻想著快點康復，回家好好孝敬父母，其他一律沒想法！」

　　李香茹扯了扯嘴角，歉意地看向劉秀麗：「秀麗，你看這事......弄得，這樣吧，你們不處對象，以後就就當作朋友來處，多個朋友多條路嘛，呵呵......」

　　最後兩聲尬笑，病房裡沒一個人配合她。

　　出了這樣的事，現在誰也沒有心情照顧其他人的情緒。

　　「咳咳咳！」

　　病房裡的人聽到咳嗽聲，都轉頭看向門外。

　　冷卉從容地走了進去，笑著跟李香茹和江玉霖打了招呼，這才問道：「醫生怎麼說？江景濤今天應該可以出院了吧？」

　　「唉！」

　　李香茹嘆氣。

　　「李阿姨，這是怎麼了？」冷卉皺眉，好好的嘆什麼氣。

　　李香茹讓開位置，「你自己過來看吧。」

　　冷卉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緩步朝病床走了過去，等她走近了才發現江景濤的左腿也打上了石膏，驚呼：「江景濤，你左腿也折了？」

　　江景濤聞言，悲從心生，一把拽過冷卉的胳膊就緊緊抱住，嚎哭道：「冷卉，我的好兄弟，我最近怎麼這麼倒黴啊，老天爺把雙腿都折了我的，萬一殘廢了我還怎麼活啊！」

　　冷卉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別傷心了，雨後見彩虹，會好的。」

　　「啊啊，我的親生爸媽還總逼著我相親，要是不相親哪來那麼多破事啊！若我殘廢了，我也不活了。你以後每年清明記得給我多燒點啊！」

　　李香茹和江玉霖夫妻倆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但看到兒子的情緒已經崩潰，聽了他的話再不適，也隻能忍著。

　　冷卉嘴角抽搐，硬著頭皮答應下來，「燒，一定多燒！」

　　江景濤淚眼汪汪的擡起頭，可憐巴巴地追問：「你會給我燒什麼？」

　　冷卉坐下來，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頭數：「你想要什麼就燒什麼，交通代步工具，比如自行車、摩托車、小汽車；生活方面，比如衣服、鞋子、小洋樓、收音機、電視機、對象等，你喜歡的我都燒給你。言而總之，不能讓你在下面過得太寒酸！」

　　江景濤眨了眨眼，提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這麼多東西，你上哪兒弄去？」

　　冷卉一愣，反應奇快：「大不了買紙回來，我手搓！」

　　現實中她都能手搓摩托車，她不信還搓不了紙的。

　　「你的承諾我記下了。」江景濤情緒稍穩定下來，掃了眼病房裡的眾人，最後視線定格在靠牆站著的劉秀麗身上。

　　他又忍不住跟冷卉吐槽：「你說說，我最近是怎麼了？自從跟她相看之後，我是接二連三的受傷進醫院，我說她是我的劫難，我爸媽還不相信。」

　　李香茹嘴唇翕動，想說她不是不信，是話不能說的難聽，得顧及女同志的名聲。

　　冷卉可沒那麼多顧慮：「你這是典型的天煞遇孤星，命中就是犯沖，說明老天爺已經在提醒你了，這是孽緣！」

　　李香茹被這話嚇得，趕忙回身看了眼病房門外，除了冷卉帶來的衛恆，沒有其他人，她這才鬆了口氣。

　　江景濤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劉秀麗氣得臉色成了豬肝色，怒視著冷卉，「你這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萬一被別人聽了去，有你受的！」

　　冷卉看了眼病房內的幾人，問她：「你算別人嗎？」

　　劉秀麗氣得跺腳：「我和你不是一家人。」

　　冷卉嘴角勾起絲絲冷笑：「那你會去告狀嗎？」

　　劉秀麗瞪眼，惹急了她當然敢：「我......」

　　「我也不怕你去告狀，你告了，你的名聲也毀了，你這輩子想成為老姑娘嫁不出去，你隻管去告狀。」

　　這威脅十分管用，劉秀麗再不忿，也隻能忍聲吞氣，把這委屈咽回肚裡。

　　這年頭，姑娘一旦沒了名聲，那是真的沒有好人家願意娶。

　　她今後的路，要麼是嫁個歪瓜裂棗，要麼成為老姑娘一輩子不嫁。

　　成為老姑娘，家裡不被允許。

　　那就隻有一條路，嫁給歪瓜裂棗，過苦日子，再生一堆小歪瓜裂棗。

　　光想想，劉秀麗就不由地打了個冷顫。

　　她不要！

　　看到劉秀麗偃旗息鼓，李香茹和江玉霖相視一眼，夫妻倆彼此都鬆了口氣，隻要這姑娘不鬧就好辦。

　　這年代，不以結婚為目的處對象，那就是耍流氓。

　　他們可不想劉秀麗反口就咬上江景濤，畢竟他們家的條件比劉秀麗家好太多。

　　處對象的事一解決，江景濤心情明顯好了不少，但因為左腿持續的疼痛讓他精神有點不濟，閑聊了幾句，便沉沉地睡下了。

　　幾人出了病房，李香茹感激道：「卉卉，謝謝你。」

　　冷卉笑了笑：「李姨，不用如此客氣，江景濤也是我的朋友，我隻希望他越來越好。」

　　「是，你說的對，但願他以後越來越好。」李香茹笑了笑。

　　她沒說心裡的擔憂，江景濤今年已經二十一了，這年紀正是找對象結婚的年紀，那小子卻對此很抗拒，這讓當父母的很頭疼啊。

　　冷卉捕捉到她眼裡一閃而逝的擔憂，隻是她不好幹涉太多。

　　人的一生有許多事終須獨行，有些頓悟必見血色。

　　一個人的覺醒和成長，百分之一靠提醒，百分九十九靠千錘百鍊，機緣很重要。

　　從醫院離開，冷卉徑直去了公安局。

　　虎子失蹤案，到現在還沒有進展，虎子再被找回來的幾率越來越渺茫。

　　可能一個外人都會擔心一個小孩子在外面吃苦受罪，但冷家的冷老婆子，在得知虎子一直沒消息時，高興的拍了一下大腿，逗著身邊躺著的冷嫻。

　　「你也是命好，本來上頭有個哥哥搶你的家產，現在哥哥丟了，你就成了你媽的獨女了。以後啊，你媽即使再重男輕女，她也不得不為你打算。我這老太婆也不用成天擔心你媽，把你爸的錢財留給你哥那外人了。」

　　孫小娟在旁邊擇菜，聽了她這話，提醒道：「媽，你這話可別亂說，萬一被張大妞聽了去，看她找不找你拚命。」

　　這話冷婆子不愛聽，眼一瞪：「我這話又沒說錯，如果她有兒子，她不得使勁扒拉老大的錢財去養她兒子，我看這兒子丟了，是福不是禍。」

　　不過，想到張大妞這段時間尋找兒子的瘋勁，冷婆子心裡還是犯怵的，到底沒有再聊這個話題。

　　孫小娟擡眼看了眼躺在床上蹬腿的冷嫻，開口埋怨道：「張大妞這樣瘋下去也不行，兒子丟了，女兒也不管了，丟到我們這邊來讓我們招呼，她真是當我們自家沒事幹，專門幫她看孩子了！」

　　冷婆子低頭看著正自己咬手指頭玩的冷嫻，哼了一聲：「聽老大說，她現在每天天一亮，拿幾塊餅子就滿大街的亂竄，逢人就問有沒有看見她兒子。我看再讓她這樣下去，離真瘋也不遠了。」

　　「千萬可別真瘋了，不然，家裡小的小，瘋的瘋，大哥壓力可不小。」

　　孫小娟心裡其實更擔心，萬一張大妞真瘋了，冷永康要上班養家，床上這個滿女還不得丟在她們這邊，讓她們幫忙照看著。

　　冷婆子聞言，朝地上啐了一口：「當初就不該讓她嫁進來！中看不中用的玩意，起初看她腰粗膀圓的，以為能給老大生兒子，卻不想照樣生的是賠錢貨！」

　　這下好了，生了個賠錢貨，原來的兒子丟了，人也離瘋不遠了。

　　萬一，真瘋了。他們家那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老大賠了大老婆和閨女，沒兒子還是沒兒子。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冷婆子都開始懷疑起冷永康是不是命中注定無子了。

　　孫小娟翻了個白眼，無語道：「媽，現在不是考慮生兒子的事，現在我們該擔心虎子找不回來，張大妞真瘋了，嫻嫻該怎麼辦？她這麼小誰來養？」

　　冷婆子沒多想，下意識說道：「當然是老大自己養。」

　　「可要是張大妞瘋了，大哥還得上班賺錢呢。」

　　冷婆子：「......」

　　這確實是個難題。

　　「要不，讓你大哥給錢，你先幫他養著。反正你兩個兒子現在大了，不用你怎麼管，閑下來正好幫忙帶個孩子，還能賺點生活費。」

　　完美！

　　冷婆子正為自己這個完美的安排沾沾自喜，結果孫小娟眼一瞪，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地拒絕道：「不行！」

　　冷婆子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神卻沉了下來，陰陽怪氣地開口：「呦！你現在挺有骨氣的，我這可是為了你好。想當初，你大哥大嫂拿雙份工資，不照樣幫你養著這個家，現在他有困難了，怎麼？你倒是先拽上了？」

　　孫小娟半點不讓，卻沒梗著脖子回懟，而是溫聲提醒：「媽，您還是先顧好您自己吧。我現在在家，你是不是我照顧？家裡家務做飯洗衣都是我，要是我再照看個奶娃子，哪還有精力來照顧您。

　　您如果不介意生活質量下降，我倒是也想掙這份生活費，減輕一下永興的壓力。」

　　冷婆子骨子裡還是自私的性子，聽孫小娟這麼一說，她猶豫了！

　　孫女和自己比起來，不用選，當然是自己更重要。

　　但是吧。

　　老大現在已經分家，她沒辦法拿捏他。

　　要是把冷嫻放在她這邊照看，就等於拿捏住了冷永康的七寸。

　　往後他勢必放心不下孩子，要多往這邊來看望。

　　不管是錢財還是人，她又能觸手可及。

　　就像手裡攥著風箏的線，她想攥松攥緊，全憑她的意願。

　　「這事過幾天再商量，看老大那邊有什麼進展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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