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為自由結盟
江母音再見到憐盈兒,她坐在軟榻上發獃,眼神空洞,不梳妝發,整個人淩亂、頹敗,再不見半分昨日的光彩照人。
她知曉她一定是因為昨夜被許昌安扔給了駱寨主,大受打擊,畢竟昨日她還滿臉希冀,籌謀著要同他去汴京。
經過昨夜,這幾乎是異想天開。
許昌安沒那麼在意憐盈兒,或者說,他從未在意過。
「盈兒姑娘,我來給你上藥,」江母音神色如常地走近,「你後背的潰爛可好些了?」
她昨日給她留了藥膏。
憐盈兒沒看江母音,搖了搖頭,拒絕了:「不必給我上藥了。」
江母音兀自從藥箱中取出藥膏,溫聲道:「我答應過要為你治好疫病的,我不會食言。」
「郎中不必再為我費心費力,」憐盈兒仍舊拒絕,「我不想活了。」
江母音將藥膏放在矮幾上,直言道:「我並非要說風涼話,也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隻是盈兒姑娘在『飛鶯閣』當不是一日兩日,似許大人這般薄情寡義的男人,難道是第一次見?何苦為了他自暴自棄,尋死覓活?」
「他不要你,難道你就不活了嗎?」
「我難過的不是他不要我!」憐盈兒忽然有些激動,她側頭看向江母音,似是在反駁,更像是在自我宣洩,「自打他來了臨川,在這風月場,除了我,他再不讓其他人近身,他也不曾碰我的身子。」
「我以為他和別的男人不一樣,他是正人君子,我對他生出了愛意與幻想,盼著他為我贖身,盼著他帶去去汴京。」
「可到頭來,他不碰我,僅僅隻是嫌我臟。」
憐盈兒朝江母音笑了笑,卻更像在哭,「許大人昨夜終於為我贖身了,卻隻是因為那個土匪頭子說,喜歡我,要帶我回黑風寨,你說可不可笑?」
她如同昨日一般,在江母音面前褪去了自己的外衣。
隻是昨日展示的是後背的潰爛,此刻展示的,是她昨夜受過的屈辱。
她渾身都是青紫的傷痕,是昨夜駱寨主留下的粗暴痕迹。
憐盈兒眼神凄苦,溢滿絕望與自嘲,「要我同那個土匪頭子回到土匪窩,被他玩弄而死,我寧可疫病纏身,死在臨川飛鶯閣!」
隔著帷帽,江母音也覺得她身上的傷痕觸目驚心。
片刻的沉默,她擡手摘下了自己的帷帽,在憐盈兒面前露了臉。
她真誠認真地望著憐盈兒,「我為我先前狹隘的猜測,向你道歉。」
「可是盈兒姑娘,你不是隻有隨駱寨主去黑風寨,和死在臨川飛鶯閣兩種選擇的。」
江母音起身,拿著藥膏上前為其塗藥,「天大地大,你可以是自己想去汴京,但不必是為了許昌安去汴京。」
她的動作輕柔,近乎小心翼翼,似是生怕弄疼了她。
這讓憐盈兒想到了昨夜的折磨與粗暴對待,一下子紅了眼眶,沒有再拒絕江母音,隻是哽咽道:「我沒有機會了。」
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隻有任人擺布地份。
她根本走不出臨川,她隻會被那個土匪頭子掠走。
「不,有機會的,」江母音堅定道:「許昌安勾結山匪,搶劫賑災救疫的糧食、藥材,隻有我們掌握了證據,朝廷一定會依法處置他們。」
「你是不是忘了,他便是朝廷的人?我們兩個無權無勢的女子,便是掌握了證據又如何?」憐盈兒嘆息道:「更何況,我們根本就拿不到證據,他生性多疑謹慎,從不許我碰他的任何物品。」
說到這,憐盈兒心間一片苦澀。
他其實從頭到尾,就沒在意過她。
他壓根就瞧不起這煙花之地的女子,隻讓她一人伺候,不過是想在其他人都在花天酒地時,顯得合群,方便談事,也省得麻煩。
江母音不便曝露身份,不再深入搜集許昌安貪污賑災款證據的事,而是換了切入角度,說道:「我覺得黑風寨的人是想在四日後,周知府籌集賑災款的宴席時,趁著人手都在宴會上,開始行動。」
「盈兒姑娘,那是個絕佳的逃跑機會,隻要你下定了決心,我會助你。」
憐盈兒身子微頓,轉過頭來望著江母音,眸光閃爍,問道:「你為何要幫我?」
她們認識不過兩日,交情談不上,甚至她都沒有收下她遞過去的銀錢。
昨日她以為其不收銀錢肯幫她,是覺得她攀上了許昌安這樣的大人物。
可此時此刻,她已然知道自己被送給了土匪頭子,她再幫忙,隻會得罪許昌安。
那她到底圖什麼?
江母音沒去粉飾包裝自己,露出一副大愛無私的模樣。
那樣太假,惹人生疑。
可江母音也不能直接袒露自己的身份目的,稍作思索,換了一番可以稱得上殊途同歸的說辭。
「不瞞盈兒姑娘,滿城藥鋪的治疫藥材都被官府收走,現下拿給閣裡姑娘們治病的,已是最後的存貨,藥鋪虧損嚴重,影響到一鋪子人的生計。」
「我隻是想想辦法,在那群土匪手中,拿回我們藥鋪的藥材罷了。」
「與其說是幫你,其實是在幫我自己。」
「盈兒姑娘不想去黑風寨,我不想藥鋪垮了,一藥鋪的人沒了營生,」江母音誠心邀約,「盈兒姑娘不如和我放手一搏?就算失敗了,結果未必會更差。」
憐盈兒被說動,顧慮打消,應道:「好。」
她寧願失敗了死在臨川,也不隨那個土匪頭子去黑風寨。
憐盈兒凝神問道:「我們怎麼做?」
「還得盈兒姑娘費心探出他們具體的行動安排,我們再做計劃。」
江母音細心給憐盈兒上完葯,為其合上衣服後,又去給最先染病,去藥鋪求治的那三位姑娘送葯。
她們三人因為確診了疫病,被安排在一間屋子歇息,免得再將疫病傳染給閣裡其他姐妹。
江母音一進她們的屋子,三人便滿臉關切地迎上來。
「小姐昨日可受了驚嚇?」
「聽聞昨日許大人原本要小姐留下來伺候,我們還擔心小姐被驚嚇到了,今日不會來了。」
「太好了,小姐今日還是來閣裡了,小姐沒有放棄我們,小姐果真仁善!」
江母音透過帷帽,目光從她們欣喜的面容上,落到她們脖頸處露出來的勒痕。
那顯然不是疫病造成的潰爛,而是人為的傷痕。
她心一沉,緊聲問道:「閣主罰你們了?」
昨日和珍娘有過簡短的交談,覺得其也不是善惡不分的惡人。
珍娘的確利益至上,卻沒昧著良心,強留她與青鳶、沉月在包廂中伺候。
沒讓她們露臉,沒強求她們陪酒,掩護她們離開飛鶯閣。
更何況她昨日不是已經代替她們去撫琴了麼,珍娘為何還要對她們下手?
江母音戴著帷帽,三人並不知曉她在看哪裡,一頭霧水地理解著她的話,後知後覺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同江母音確認道:「小姐是問我們身上的傷麼?」
「嗯。」
三位女子搖頭出聲否認道:「不是閣主傷了我們的,是昨日來閣裡的那些個土匪們。」
「怎會?」江母音不解:「你們三人昨夜不是因為疫病,不能跳舞,所以在後院歇著,沒去包廂嗎?」
怎麼會被黑風寨的土匪所傷?
難不成那些土匪們醉酒後,闖入後院作惡了?
女子出聲解釋道:「昨日小姐稱染了疫病離開包廂換衣後,聽聞那些男人不在意疫病,所以閣主命我們三人進包間侍候了。」
江母音恍然,歉然出聲:「抱歉。」
「小姐為何給我們道歉?小姐本來就是代替我們進去撫琴的,要進去伺候他們的,本來就是我們姐妹幾個,我們早就習慣了,小姐是我們的恩人,隻要小姐沒受傷便好。」
三人都是一臉無所謂的笑,襯得她們身上的傷痕格外的刺眼。
和憐盈兒的自暴自棄相比,三人這習以為常的麻木笑臉,越發讓江母音揪心。
下一瞬,女子開口問道:「小姐,這疫病的葯要用多久?我們恐怕在臨川待不了幾日了,若是走時疫病還沒好,小姐可否開些葯,讓我們帶走?」
江母音心裡隱隱約約有了答案,輕聲問道:「為何在臨川待不了幾日了,你們要去哪?」
三人面面相覷,交換了下眼色,笑容終是垮了下來,悵惘道:「昨夜我們伺候的土匪說……要將我們帶回寨子裡……」
「許大人已經做主,跟閣主為我們贖了身,過幾日,我們就要隨他們一起回黑風嶺了。」
江母音毫不意外,眼前三人的處境,和憐盈兒沒有不同。
不,應該不止是她們。
她開口問出了心中所想:「是不是除了你們,還有其餘閣裡的姑娘,也被許大人贖身,送給了那群土匪?」
女子點頭,「昨夜去包廂伺候的姐妹們,有不少都被許大人贖身送給土匪了。」
「因為疫病,沒人進出,閣裡本來就沒剩下多少姐妹,昨夜閣主還在感慨,再過幾日,『飛鶯閣』便可以關門大吉了。」
江母音沉默良久後問道:「那你們可願隨他們去黑風寨生活?」
三人搖頭,臉上都是對命運的無可奈何,「不願意又能如何呢,我們本就是浮萍,能活著已經是不易。」
「不怕小姐瞧不起,我們沒有那麼忠烈,比起名聲,我們隻想好好活著。」
「好死不如賴活,忍一忍,這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不,你們不用忍,」江母音再次摘下帷帽,與她們坦然相對,重聲道:「你們不是浮萍,也不是物品,你們不願去黑風寨,那便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