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她為他心動
江母音和齊司延已趕了半個月的路。
臨近傍晚,齊司延掀開車簾望了望,源城的城門已隱約可見。
他放下車簾,沖江母音道:「馬上要到源城,待會入了城,我便讓曲休再去買一輛馬車,今晚將行李挪一挪。」
江母音不解問道:「為何要再買一輛馬車?」
齊司延回道:「今晚我們歇在源城,明日再出發便要進入撫州地界。」
撫州下轄六縣,出了源城便會進入撫州下轄的小縣。
他繼續說道:「不管有沒有人在盯著我們的馬車,謹慎起見,明日我會讓曲休領幾人,乘坐我們現在的馬車繼續前往撫州。」
「然後,我同你在源城休息一日,乘坐新的馬車去嵐州。」
在李彥成眼裡,放他低調出汴京,是讓他去撫州查許昌安貪污庫銀一案,可不是真的放他陪江母音南下散心的。
「他」當然要目的明確地往撫州去。
由曲休裝成他,前往撫州,是為了謹慎躲過李彥成的耳目,也不讓其發現,江母音去了嵐州。
江母音會意點點頭,體貼道:「其實侯爺不必陪我去嵐州的,買屋落戶,我自己能搞定。」
她年初去給江興德買房子,也是自己搞定的。
隻要口袋裡揣夠了銀兩,再找個房牙子,便輕而易舉。
他去撫州是有正事,她並不想耽擱他。
「阿音自己能搞定,是因為阿音能幹,能幹不代表應該幹,」齊司延不贊同地挑眉道:「若阿音事事親力親為,不用為夫插手,那阿音要我這個夫君何用?」
江母音無語看著他。
他又來了。
自從請奏了和離,她拿回了自己的戶籍,他每日說話便是這樣。
一口一句「為夫」、「夫君」的,時時刻刻提醒她,和離是假的,兩人還是夫妻。
江母音又無語又好笑,如他先前所要求的,待他多些耐心的,好聲勸道:「以夫君的能力,定能很快處理好撫州事宜,妾身在嵐州收拾妥當,等夫君歸來慶祝。」
齊司延握住她的手,不容商量地堅持道:「待我們一起在嵐州安好了家,我會快馬加鞭趕去撫州,不會誤了正事。」
江母音知曉他是因為兩人在明面上真的和離了,所以才如此堅持。
也怪李霽之前故意「逗」他,更怪封弋離開時那番似是而非的話,讓他沒了安全感。
近來宿在客棧,他逮著機會便要追問,她真的想離開的是什麼。
再使盡解數,在她招架不住時,一遍遍讓她重複,她想離開的,不是他。
江母音懂他的心思,也就不再勸。
沉默間,喧囂的人聲不住傳入耳畔,越來越近。
不是還沒入城麼?
怎地這般吵?
齊司延也覺得怪異,再次掀開了車簾,這時正好騎馬前去探了探情況的曲休折返,騎馬隨行馬車旁。
曲休神色凝重地稟告道:「侯爺,源城城門口聚集著從撫州六縣逃荒過來的難民,人數眾多,堵住了城門。」
江母音認真聽著,掀開了自己這一側的車窗簾。
遠遠看去,城門口擠滿了難民,烏泱泱的一片。
那些逃荒的難民一個個衣衫襤褸,叫喚的聲音沉悶低啞,根本聽不出什麼具體的字詞來。
她看了一會,不見人群有半點挪動,又轉過頭看向這一側的曲休,問道:「守城門的官兵不讓他們入城?」
「是,」曲休回道:「源城不接受自撫州逃荒過來的難民,可這些難民不肯走,將城門口堵了個水洩不通,我們的馬車要入城,怕是要費一番功夫,還請侯爺、夫人耐心等待。」
除非是不顧這些難民死活的驅趕,否則一時間難以驅散他們讓路。
齊司延表示瞭然的頷首,吩咐道:「慢便慢些,不要傷害無辜。」
「曲休明白。」
馬車緩慢駛近城門口,那些難民的叫嚷聲便真切清楚些了。
「求求官爺了,放我們進去吧……」
「我們已經很多天水米未進了,行行好……救救我們……」
「官爺,我們不是流寇,我們就是普通百姓,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源城城門口站了一大排官兵,嚴陣以待,長槍交疊交叉,形成人牆,不肯放一人進去。
他們不住冷血無情的厲聲重複道:「源城禁止流民、難民入內,擅闖者死!」
馬車內,江母音和齊司延都面色沉重。
撫州今年大旱,六縣顆粒無收,因此朝廷才派了許昌安前來賑災。
雖說早就知曉聽說了大概情況,可親眼目睹苦難時,方覺震撼與難受。
許昌安拿了那麼多庫銀,怎地還會有如此多的百姓逃荒?
這時有一年輕男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激動道:「那你殺了我們好了!反正都是死!死個痛快,也好過被活活餓死!」
他不顧一切地往前沖,完全不懼那些長槍長矛。
有他帶頭,不少難民紛紛響應附和,一具具瘦骨嶙峋的身子,不計後果的往前沖。
「後退!」
「馬上後退!」
官兵們制止不住,長槍一把紮進帶頭男子的胸口。
男子的身子不知道是不是要油盡燈枯了,受了這麼重的傷,也沒有鮮血噴湧。
人群叫嚷起來,越來越混亂。
有人被震懾住後退,也有人失了智地往前沖。
越來越多人死在守城官兵的長槍下。
齊司延示意曲休領兩人上前制止,江母音急聲道:「侯爺,不如我們把馬車上所有吃食水囊分發給他們?」
這種情況,給他們錢毫無意義,他們要的是水、是食物。
用食物吸引他們,避免他們繼續爆沖城門枉死。
齊司延應了,喚住曲休。
江母音反應極快,立刻和雪燕、清秋一起,翻找出他們所有的水和食物。
反正他們馬上要入城,可以入城後再補給。
她動作利落,要下車幫忙給難民分發食物和水。
齊司延制止道:「你不要下車,派人把水和食物送過去。」
江母音提議道:「喚他們過來不是更好嗎?」
她本意就是不想他們失智堵在城門口「鬧」事,死在守城官兵的長槍長矛下。
齊司延搖頭,沉靜道:「我們準備不足,食物和水不夠分,把他們喚過來,會造成哄搶,隻是把暴動的地點從城門口換成了我們的馬車這。」
「阿音,我知你是好意,但那太危險。」
江母音認可的點頭:「還是侯爺思慮周到。」
她剛剛的確沒想這麼多。
齊司延拿出通關文牒遞給江母音,道:「一會我和曲休去分發食物,把堵在城門口的難民們引開,你抓準時機,將通關文牒交予守城門的官兵,先行入城等我們。」
江母音接過通關文牒,滿臉擔憂,道:「那侯爺會不會有危險?」
若那些難民真的開始哄搶爆沖,齊司延會不會受傷?
「無礙,」齊司延並無懼色,堅決道:「我既是為此而來的,自然得去一趟,弄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安撫補充道:「阿音莫怕,好好入了城等我便是。」
江母音腦子轉了轉,立即道:「那我入了城,立馬去附近的吃食店採購一番,再折返給侯爺送過來。」
在兩人遇到困境時,她希望可以和他一起面對。
而不是隻能幹看著,任由他獨自忙活。
齊司延短暫的猶豫,還是給她潑了冷水:「阿音恐怕難以採購到足量的食物。」
源城和撫州臨近,撫州旱災已有數月,這絕不是第一批逃荒到源城的難民。
守城的官兵如此決絕地拒絕難民進入,隻怕源城內的情況,也不太樂觀。
江母音會意,不沮喪地回道:「我去試一試,若是不行,便尋人來接侯爺,總之,我同侯爺同心同力。」
「好。」
兩人達成共識,立馬按照計劃行事。
齊司延下了馬車,拿著江母音等人翻找出來的所有食物、水囊,翻身上馬,策馬同曲休一道朝難民們而去。
江母音掀開車簾,長久地望著齊司延策馬而去的背影。
她是驚訝的,他竟然會騎馬?
齊司延高坐馬背,身姿挺拔如松,彷彿這天地間,沒有什麼可以讓他折腰。
傍晚暈黃的光線傾灑在他的身上,飛揚的衣擺都渡上了碎光。
這便是她很久之前,以為他雙腿殘廢時,曾經遺憾感慨的。
那時他拿著齊騰大將軍的玄霜劍,她便想過,他若不是遭陸氏毒害,一定是鮮衣怒馬,最意氣風發的兒郎。
看著他策馬而去的背影,她心道,果真如她所想。
雖然時機不對,但此時此刻,她的確為他心動。
當齊司延和曲休帶著食物出現,那些難民們立刻朝他們蜂擁而去。
江母音滿目擔憂,目光一瞬沒離開齊司延身上,他被烏泱泱的人群包圍。
夕陽落在他的身上,糅雜成矛盾的餘暉。
既威嚴,又滿臉悲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