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的時候，周芸娘剛把油燈點亮，門外就響起兩短一長的叩門聲——是她與夜夫人約定好的暗號。

　　她快步過去，拉開門閂。

　　夜色裡，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反手將門合上。

　　今夜林青青依然扮作尋常人家的婦人，青布衣裙，頭上挽著髻，臉上還抹了些黃粉，把原本的膚色遮得暗了些。

　　可那雙眼睛，在燈下一照，還是那麼清澈明亮。

　　「見過他了？」她開門見山地問。

　　周芸娘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遞過去。

　　林青青接過，就著油燈的光，展開來看。

　　她的目光從上往下掃，一字一字，看得仔細。

　　到最後，看見那個落款，她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好丫頭，做的不錯。」

　　周芸娘聽見這聲誇，嘴角輕揚。

　　林青青把那張字據疊好，收進袖中，這才擡起頭，認真地看著周芸娘。

　　由於緊張，她的額角還沁著細汗，可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剛洗過的葡萄。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立了多大的功勞？」

　　周芸娘輕輕點頭：「我知道我即便真的被逼著嫁過去，也有了保障。」

　　「不，你的功勞堪比上陣廝殺的將士。」林青青不吝誇讚。

　　「夜夫人……」周芸娘惶恐地搖頭。

　　她，哪有那麼大的本事？

　　「叫姐姐。」林青青打斷她，語氣裡帶著笑。

　　周芸娘愣了一下，然後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林姐姐。」

　　林青青應了一聲，在桌邊坐下，又拍了拍旁邊的凳子，示意周芸娘也坐。

　　周芸娘坐下來，手還攥著衣角，可心裡的那股慌亂，已經散了大半。

　　「芸娘，你聽我說。」林青青看著她，目光認真。

　　「你今日做的事，不隻是為你自己要了一份保障。你是在幫朝廷，幫那些不想看見戰火再起的百姓。韓奎這個人，若是抓不到他的把柄，始終是個禍害。」

　　她拍了拍周芸娘的手，「你今日，是為這寧古塔天下安寧出了一份力。」

　　周芸娘聽著，眼眶慢慢紅了。

　　她隻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命被人捏在手心裡，不甘心周家的清白名聲被玷污了。

　　可林青青告訴她，她做的這件事，不隻是為了自己。

　　「林姐姐，」她開口，聲音有些啞，「那我爹……我爹在底下，能知道嗎？」

　　林青青看著她，眼神溫和下來。

　　「能。你爹若在天有靈，隻會為你驕傲。」

　　周芸娘的眼淚落下來，她低下頭，用手背匆匆抹去。

　　林青青沒勸她別哭，隻是靜靜地坐著，等她平復。

　　過了一會兒，周芸娘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可神色已經穩住平靜了。

　　「林姐姐，那張紙，您拿去吧。我這邊，您不用再擔心了。」

　　林青青看著她，微微挑眉。

　　「你就不怕，回頭韓奎來找你麻煩？」

　　周芸娘搖頭，「有姐姐在，我不怕。」

　　「好。」她站起身，從袖中摸出幾張銀票，放在桌上。

　　「這是給你備下的，不多，夠你往後安身立命。等這件事了了，你若想去京城謀生，我替你安排；若願意跟我去耀州，我也給你找個穩妥的去處。」

　　周芸娘看著那幾張銀票，沒有伸手去接。

　　她擡起頭，看著林青青。

　　「林姐姐，我不要這個。」

　　林青青眉頭微動。

　　「怎麼，嫌少？」

　　周芸娘抿了抿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你說我今日做的事，不隻是為了自己，我很開心。這些銀子，你拿去給更需要的人吧！我憑著一雙手，能養活自己的。」

　　林青青握著她冰涼的手指，微微一笑：「巴將軍和夜將軍從來不虧待有功之人，這是你應得的。」

　　周芸娘呆住了，那兩位大人物竟然也知道她這個小女子了？

　　林青青叮囑周芸娘這幾日不要露出任何破綻，安心等待韓奎那邊的消息。

　　周芸娘一一應下。

　　林青青跟她告別後，轉身走進夜色裡。

　　周芸娘關上門，背靠著門闆，慢慢滑坐下來。

　　她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抖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終於，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孤女了。

　　三日後。

　　牢房裡昏暗潮濕，牆角的稻草散發著黴味。

　　高世鵬靠著牆坐在地上，面色灰敗，眼窩深陷。

　　這幾日的牢獄之災，把他身上那股公子哥的傲氣磨去了大半。

　　高銘坐在他對面，雖然也是囚服加身，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

　　腳步聲由遠及近。

　　高世鵬擡起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瞳孔縮了縮。

　　韓奎站在柵欄外，看著裡面的父子二人，遞上了美酒佳肴。

　　「大哥考慮得如何了？」

　　高銘沉默不語。

　　韓奎上前幾步，壓低聲音說：「有消息說顧晨七日內攜家眷返京。」

　　高銘神色一變。

　　韓奎輕嘆：「大哥，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爹，我不願意！我不想跟一個村姑苟合，更不想我的孩子一生下來就無依無靠。」高世鵬很抗拒地說道。

　　「世鵬，你不知道，那姑娘是你姑姑親自挑選的，我也見過了，模樣長得與韓樂瑤有幾分相似。」韓奎亮出了底牌。

　　「姑父，此話當真？」高世鵬眼睛立時有了幾分神采。

　　「當真，而且有我和你姑姑在，那孩子怎麼會無依無靠呢？我雖然沒有辦法救你們，但是有了孩子，高家就有了向巴戎、顧晨和夜雲州復仇的機會。」韓奎繼續遊說著。

　　「這個……」高銘都未免有些心動了。

　　「爹……」高世鵬可憐巴巴地看著高銘。

　　如果那女孩兒像韓樂瑤，他也不吃虧。

　　「大哥，那姑娘腚大腰圓的，看著就是個好生養的。」韓奎加大了勸說的籌碼。

　　「唉……」高銘長長嘆息一聲，神情鬆動了許多。

　　「那姑娘有了悔意，我又加了一百兩銀子的聘禮，她才勉強願意了。夜長夢多，她如果再生變故，我可沒處給你們尋讓世鵬可心的人了。我言盡於此，你們若是不答應，我也不必再多此一舉了。」

　　韓奎以退為進。

　　「你去安排吧！」高銘最終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