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高銘佝僂下去的身軀，韓奎心中竊喜，卻裝作有些為難地說道：「大哥，想要順利辦成這件事，光使銀子是不行的。」

　　高銘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隻有自己答應認罪，韓奎才有再見他們父子的機會，才有可能把那個為高家傳宗接代的女子帶進這毫無生氣的牢房。

　　「你去領功請賞吧！」他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夫。

　　這一眼，有不甘，有怨恨，有譏誚，也有一絲感激。

　　韓奎雖然是踩著他們父子的肩膀為自己換了一條出路，但是，不管怎麼說，他也為高家的血脈傳承做了重要貢獻。.,J

　　隻要那個女人能為高家延續香火，他也算了卻一樁憾事了。

　　「大哥，你誤會我了。我這麼說不是為了功勞和賞賜。我是為了高韓兩家，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我和靜萱安然無恙，才能護住高家最後一點兒血脈啊！」韓奎一臉的沉痛。

　　「去吧！」高銘疲憊地揮了揮手。

　　他們父子十有八九是沒有活下去的機會了，那就儘可能給高家留下一點兒希望吧！

　　韓奎拖著沉重的腳步離去了，隻是，剛走出牢房，他的嘴角就露出看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保住了韓家，保住了自己的前程，對高家也有了交代。

　　靜萱，不會怨恨他了。

　　他立刻去見巴戎，說高銘已經有所鬆動，隻要他們答應再讓他見見高家的人，他就會痛痛快快地認罪了。

　　「高家的人？高銘的家眷不是在吉林府呢？讓他們來寧古塔，需要一些時日。他如果還有什麼身後事要交代，儘管寫在書信裡。本督看在同僚一場的情分上，會派人把書信送到高家。」

　　巴戎給了韓奎和高銘一點兒面子，但是不多。

　　「不不不，不用那麼麻煩了。我那妻兄隻想見見內子。他們兄妹向來親厚，想必是託付後事的。」韓奎賠著笑臉解釋。

　　「如此，本督就通融通融。不過千萬莫要張揚，免得有人說本督徇私情。」巴戎點頭應允了。

　　「多謝巴將軍恩典。」韓奎趕緊道謝。

　　他離開將軍府之後，立即命手下人去給周芸娘傳話，讓她沐浴更衣，把自己打扮的體面些，隨時等候他的人去接她成親。

　　蔣婆子得了這消息，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喜得嘴巴咧到了耳根子。

　　哎呦呦，她這二十兩銀子的謝媒錢總算是保住了。

　　周芸娘這小丫頭，年紀不大，卻精明得很呢！

　　她之前故意悔婚，原來是為了擡高自己的身價。

　　嘖嘖，四百兩的聘禮。

　　別說嫁給一個囚犯，就是給將死之人沖喜，也有人願意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福氣就落到了這丫頭的身上。

　　她歡天喜地的去見周芸娘，一見面就拍著手笑道：「大侄女兒，嬸子給你道喜了。那邊派人來傳話，讓你把自己洗的香噴噴的，換上乾淨的衣服，隨時等著有人接你去成親。」

　　「知道了。」周芸娘神色淡淡的，臉上絲毫沒有待嫁新娘的喜悅。

　　蔣婆子倒也理解，畢竟這婚事遮遮掩掩的，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這丫頭不過看在銀子的份上，才勉強答應下來。

　　不過，她高不高興的有什麼要緊？

　　又不耽誤她們都有銀子拿。

　　「芸娘，你看要不要嬸子幫你梳洗打扮啊？畢竟是嫁人，總要漂漂亮亮的。」蔣婆子問。

　　「嬸子自便吧，我能照顧好自己。」周芸娘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的。

　　「那行，嬸子走了。日後有用得著嬸子的地方，你儘管開口。」蔣婆子扭扭噠噠地走了。

　　周芸娘並沒有做過多的打扮，隻把自己收拾的乾淨清爽，就坐在椅子上靜靜等候。

　　掌燈時分，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

　　她把木門打開，一個中年男子低聲說道：「我來接姑娘去成親。」

　　周芸娘側了身子，那人快步走了進來，把一個包袱放在桌子上，努了努嘴：「去換上。」

　　說完他就出去等候了。

　　周芸娘打開包袱，裡頭是一套藕荷色的襖裙，看上去幾乎是全新的，料子柔軟，手感絲滑，上面的刺繡栩栩如生。

　　隻是顏色和式樣都不太適合她，倒像是中年婦人的常服。

　　包袱底還壓著一頂帷帽，皂紗垂垂的，能遮住大半張臉。

　　好在，她穿起來還算合體。

　　周芸娘穿戴整齊，緩步走了出來。

　　外面停著一輛馬車，等在外面的男人見她出來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頂帷帽上停了停。

　　「走吧。」他打起車簾，示意她上車。

　　周芸娘坐在馬車上，捏了捏藏在袖子裡的香囊，慌亂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林姐姐給的香囊，不僅能保住她的清白，還能讓那些犯下罪行的人受到應有的懲罰。

　　他們走的是僻靜的小路，繞過街市，避開行人。

　　偶爾有犬吠聲遠遠傳來，又漸漸遠去。

　　周芸娘始終沒有說話，外面的人也保持著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那人勒住馬回頭說了一聲：「到了，姑娘下車吧！」

　　周芸娘下了車，慢慢擡起頭，透過帷帽的薄紗，看到馬車停在一座氣派的宅院前。

　　接她的人上前叩門，一扇側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

　　門口站著的人，正是她見過的韓奎。

　　他從暗處走出來，看了一眼周芸娘，目光在那身藕荷色的襖裙上停了停——這是靜萱平時最喜歡的衣裳，她外出的時候經常穿。

　　「進來吧！」他對著她點了點頭。

　　周芸娘微微一福，算是見了禮。

　　夜風吹起帷帽的薄紗，露出她半截下頜，線條柔和，看不出什麼情緒。

　　韓奎沒有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往裡走。

　　周芸娘跟在後面，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袖口裡那個香囊，似乎給了她無限的力量。

　　讓她步履從容地跟在韓奎的身後，穩穩的。

　　側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院子裡黑沉沉的，像是張著大嘴的巨獸，要把她一口給吞噬了。

　　可是，周芸娘並不怕。

　　她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