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奎在前引路，腳步不疾不徐，靴底踏在青石闆上，發出輕微的「橐橐」聲。

　　穿過兩進院落，他帶著周芸娘進了一間廂房。

　　屋裡早早點上了燈，桌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熱茶。

　　「坐吧！」韓奎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對面落座。

　　周芸娘依言坐下，帷帽並未摘下。

　　韓奎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似是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開口了。

　　「待會兒出了這個門，你便是我韓奎的妻室。」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姓高，閨名靜萱，自幼與兄長高銘親近。此番去獄中，是去探望他，替他送行。」

　　周芸娘垂著眼睛，帷帽的皂紗遮住了她的神情，也遮住了她的心事。

　　韓奎的目光落在周芸娘身上那件藕荷色襖裙上——這衣服穿在她身上雖有些不合年紀，卻也撐得起幾分沉穩。

　　「訣別是假」，韓奎的聲音壓低了些，「你收了我們的聘禮，自然知道自己是去做什麼的。」

　　周芸娘的手指微微蜷曲，攥住了袖口，低低的聲音回道：「我是去成親的。」

　　韓奎見她還算懂事，頗為欣慰，語氣裡帶了一點兒恩賜的味道：「你與高世鵬拜過天地，便算是高家的人了。日後若生下男丁，高家香火不斷，你也算有了依靠。我必不會虧待你的。」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紅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這裡面是一張婚書，寫著你與高世鵬的名姓、生辰。待會兒進了牢房，你隻需與他夫妻對拜，便算禮成。」

　　周芸娘盯著那隻紅封，喉間微微發緊。

　　「進了牢房，一切由我來應付。」韓奎繼續說道。

　　「你站在我身側便是，有獄卒在的時候，不要開口。」

　　他說著，目光在她身上又轉了一圈，似是在審視什麼。

　　「靜萱素來嫻靜，言語不多。你隻要不露怯，不慌張，便不會露出破綻。」

　　周芸娘慢慢擡起頭，帷帽的皂紗後面，那雙眼睛靜靜地望著他。

　　韓奎與那目光對視了一瞬，忽然覺得有些異樣——這丫頭的眼神太穩了，穩得不像個即將被送進牢房與囚犯成親的孤女。

　　但他沒有多想，畢竟她毫不客氣地收了他四百兩銀子的聘禮。

　　事情到了這一步，萬沒有臨時更改主意的道理。。

　　「可聽明白了？」他問。

　　周芸娘點了點頭，「我都記下了，不會出任何紕漏的。」

　　韓奎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從外面提進來一隻食盒。

　　食盒是紅漆的，有兩層，做工精緻，蓋子上刻著纏枝蓮紋。

　　「這是帶給高銘的。」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給她看。

　　上層是幾碟精緻的點心，下層是幾樣菜肴、一壺酒。

　　「酒裡下了蒙汗藥。」韓奎的聲音壓得極低，「待會兒高銘喝了酒，便會昏睡過去。他睡著了，你才好與高世鵬……成為夫妻。」

　　周芸娘咬住了下唇，難為情地低下頭。

　　他說著，把食盒重新蓋好，遞到周芸娘面前。

　　「你拿著這個，待會兒跟在我身後，低著頭，莫要多看，莫要多言。」

　　周芸娘接過食盒，入手一沉。

　　她穩穩地提著，站起身來。

　　韓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燈火映在她身上，藕荷色的襖裙顯得溫婉沉靜，帷帽的皂紗垂下來，幾乎遮住了她整張臉。

　　她站在那裡，手裡提著食盒，端端莊嫻靜，姿態竟真的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樣子。

　　韓奎點點頭，推開房門。

　　「我們走吧！」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幾晃。

　　周芸娘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步入濃重的夜色中。

　　馬車早已備好，就停在側門外。

　　周芸娘踩著腳凳上車，藕荷色的裙擺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

　　韓奎坐在另外一輛馬車上，駛向了牢房。

　　牢房裡陰冷依舊，火把的光照不到所有的角落。

　　韓奎領著周芸娘往裡走，獄卒跟在後面，手裡的鑰匙嘩啦作響。

　　周芸娘低著頭，帷帽的紗垂到胸前，看不清腳下的路，隻聽得見自己起伏的呼吸聲。

　　韓奎往獄卒手裡塞了一錠銀子，低聲說：「勞煩你外面等候，讓他們兄妹姑侄做個告別。這是經過巴將軍首肯的，即便有人知道了，也絕對不會連累你的。」

　　那獄卒掂了掂銀子，笑眯眯地開了牢門，轉身出去了。

　　韓奎特意提高聲音喊道：「大哥，世鵬，我和靜萱來看你們了。」

　　高銘佝僂著身子站起來，走到柵欄邊。

　　火光昏暗，他隻能看見一個戴著帷帽的女子站在韓奎身後，身形單薄，穿著華麗的衣裳。

　　「靜萱……」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周芸娘微微欠身，沒有說話。

　　隔壁牢房的高世鵬睜大了眼睛，想好好看看這女子的面容。

　　韓奎明白他的心思，讓周芸娘走進高世鵬的牢房，並低聲讓她掀開了面紗。

　　高世鵬整個人狼狽不堪，他滿臉胡茬，眼窩深陷，身上的囚服皺成一團，散發著一股黴味。

　　可當他看到戴著帷帽下的那張臉，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

　　這女子的眉眼之間，真的有幾分像韓樂瑤。

　　他興奮地搓了搓手，恨不得立刻把她推倒，好好蹂躪一番。

　　「大哥，世鵬今日娶妻，我敬你一杯。」韓奎給高銘倒了一杯酒。

　　高銘接過來，一飲而盡。

　　「來來來，好事成雙。」韓奎又給他斟滿了酒。

　　高銘舉起酒杯，緩緩飲下。

　　「大哥，再來一杯。喝完了喜酒，就寫認罪書吧！」韓奎殷勤勸酒。

　　高銘沒有拒絕。

　　他知道這酒裡可能動了手腳。

　　但是，他隻能將計就計。

　　在牢房裡讓從未見過面的兩個青年男女，發生夫妻之實，已經夠尷尬了。

　　他這個公公還在一旁觀望，這成何體統？

　　「給我筆墨紙硯。」高銘喝了酒，主動要寫認罪書了。

　　韓奎心中大喜，這些東西他早就準備好了，立刻遞了過去。

　　高銘看了看兒子，再看了看韓奎帶來的那個姑娘。

　　嗯，看這身材，確實是個好生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