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我要一份保證
韓奎選擇在黃昏時分出發。
天邊燒著一片暗紅的霞光,把整條巷子都染成昏黃色。
巷子裡沒什麼人,隻有幾隻雞在牆根下刨食,見他走過,撲棱著翅膀躲開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頭上戴了頂氈帽,壓得低低的。
這身打扮在鎮上隨處可見,沒人會多看一眼。
周芸娘家的門虛掩著。
韓奎在門口站了站,四下掃了一眼,然後擡手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芸娘正坐在桌前,對著那盞還沒點亮的油燈發獃。
聽見門響,她擡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走進來,身子微微一僵。
可她沒喊,也沒躲。
隻是那麼看著,目光裡帶著一絲警惕,卻也穩穩的。
韓奎反手把門關上,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比畫像上瘦一些,臉色也白一些,可那眉眼,確實是有那麼一點兒像韓樂瑤。
這一點點,就足夠讓高世鵬答應讓這個女人為高家傳宗接代了。
這樁親事,其實是真正的男不情女不願。
「你就是周芸娘?」韓奎聲音低沉。
周芸娘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手扶著桌沿。
「你是誰?」
韓奎把氈帽摘下來,露出那張方正的臉。
「我就是你要見的人,那個替家裡子侄操持婚事的人。」
周芸娘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她看著面前這個人,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的樣子,看著他站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卻讓人覺得屋裡突然矮了幾分,悶得透不過氣來。
那不是尋常人能有的氣勢。
周芸娘長這麼大,見過裡正,見過保長,見過收稅的差役。
可那些人加起來,也沒有眼前這個人給她的壓迫感強。
他身上有一股說不出的東西,像是……像是刀。
藏在鞘裡,可你知道那是一把刀。
周芸娘的手在桌沿上緊了緊,可她沒有避開視線。
「您……請坐。」
她的聲音有些緊張,心裡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要冷靜。
韓奎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這丫頭,膽子倒是不小。
他在桌前坐下,周芸娘沒有坐,隻是站在那兒,像是一隻充滿戒備的小獸。
韓奎看著她那樣子,忽然有些想笑。
怕,卻又不怕。
這丫頭有點兒意思。
「你要見我,」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沉沉的,「我來了,有什麼話,說吧!」
周芸娘抿了抿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先生,我知道自己是個孤女,爹死了,無依無靠。您出那麼多銀子,讓我嫁過去,這是看得起我。」
她頓了頓,「可我心有不甘啊!」
韓奎的眉頭動了動。
周芸娘繼續說:「我爹活著的時候,最大的心願就是我能嫁個好人家,平平安安地過日子,生兒育女,白頭偕老。他沒指望我大富大貴,隻希望我能過上好日子。」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可她還是說完了。
「我爹死了,我沒能讓他老人家閉眼前看見我出嫁。可我不想讓他死了還要被人戳脊梁骨,說他的閨女嫁給了囚徒。」
韓奎的臉色沉了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芸娘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恐懼,卻也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先生,我知道您有權有勢,我知道我得罪不起您。我也知道,那四百兩銀子,您拿出來是看得起我,可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麼事?」
「給我一份保證。」
韓奎的眼睛眯了起來。
周芸娘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是一份寫好的契書,字跡工工整整,是讀書人家姑娘的手筆。
「先生,我不求大富大貴,也不求什麼少奶奶的體面。我隻求您寫下來,白紙黑字——我嫁過去之後,能有個清清白白的名聲;若是我生了孩子,孩子你們可以帶走,可我想在孩子小時候陪著他;若是那人對我不好,您得護著我。」
她擡起眼,看著韓奎,目光裡帶著一種期待。
「先生,我知道這要求有些過分。可我是一個人,不是一件東西。我隻想要一個保證,讓我知道自己嫁過去之後,會是個什麼下場。」
韓奎低頭看著那張紙,半晌沒有說話。
屋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然後韓奎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讓人看了心裡發寒。
「你倒是會打算。」
周芸娘微微垂眸。
韓奎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寫得不錯,條理也清楚。
這丫頭,讀過書,腦子也好使。
怪不得能想出要見掌事人、要寫字據這種招數。
他擡起頭,看著周芸娘。
那丫頭站在那兒,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卻還是直直地看著他,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韓奎忽然想起高世鵬。
那孩子要是有這丫頭一半的腦子,也不至於做出不給自己留退路的事情。
「給我筆。」韓奎伸出手來。
周芸娘一愣,趕忙把筆墨遞了過去。
韓奎在那張字據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兩個字,落在紙上,力透紙背。
他把紙推回去,看著周芸娘。
「你要的保證,我給你了,可我也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周芸娘接過紙,看著那個名字,手指微微發顫。
韓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記住,我的容忍是有限的,你若是再敢鬧什麼幺蛾子——」
沒說出口的威脅,他們都懂。
尤其那冷厲的那眼神,冷颼颼的,像一把利劍。
周芸娘的手一抖,可她死死攥著那張紙,沒有讓它落下去。
「我、我知道了。」
韓奎看了她一眼,戴上氈帽,推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消失在巷子裡。
周芸娘站在那兒,很久很久。
然後她腿一軟,跌坐在凳子上。
手心裡的汗,把那張紙都浸濕了。
可她沒有鬆手。
她低頭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兩個字。
韓奎。
夜夫人讓她見的幕後指使人,就是這個人。
她見到了。
周芸娘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窗外的天色。
天快黑了。
夜夫人什麼時候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