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番外 罰酒三杯
秦毅攙著皇甫玉麟的胳膊,沿著石闆路向谷裡走。
老頭兒嘴裡嘟囔著「我還沒老,不用扶」,胳膊卻沒掙開,步子邁得穩穩噹噹的,腰闆挺得筆直。
一副依舊威風凜凜的模樣。
柳如意走在另一側,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嘴角彎彎的。
師父,還怪可愛的。
長卿早就一溜煙跑進去報信了。
那小子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老谷主回來了!老谷主回來了!」
整個神農谷都被他這一嗓子喊炸了鍋。
等皇甫玉麟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裡頭已經站滿了人。
丐幫的洪長老、天山派的淩霜華、點蒼派的掌門、峨眉派的師太、五毒教的護法,還有各門各派的頭面人物,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
洪長老第一個站起來,一拍桌子站起來,桌上的茶碗都蹦了三寸高。
「好你個皇甫老兒!」他扯著嗓子喊,聲如洪鐘,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親徒弟成親,你竟然比我們這些外人來得還晚!你說說,你該當何罪?」
皇甫玉麟站在門口,被這一嗓子吼得幾乎跳了起來,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老叫花子,你還是這麼聒噪,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回來得晚就得罰!」洪長老瞪著眼睛,鬍子一翹一翹的,「罰酒三杯!少一杯都不行!」
秦毅趕緊上前一步,擋在師父前面,笑著說:「洪長老,我師父剛從蜀中趕回來,走了幾千裡路,一路上風餐露宿的,還沒歇口氣呢。您就別難為他了,這酒改明日再喝。」
洪長老眼睛一瞪:「明日?明日你大婚,他能不喝?」他指著皇甫玉麟,「我很久沒看到這老頭兒了,誰知道喝完喜酒是不是又沒影了?今天非得罰他!」
皇甫玉麟被徒弟護在身後,心裡頭暖洋洋的,笑道:「毅兒,讓開。你師父我有著千杯不醉的本事,還能怕他不成?」
秦毅正準備悄悄給師父一顆解酒藥,人群後面忽然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谷主剛才跟我在外面已經喝了半罈子酒了!」
全場一靜,所有人都順著聲音看過去。
長卿從人群裡擠出來,小臉跑得紅撲撲的,手裡還攥著半截沒吃完的燒雞腿,理直氣壯地站在大廳中央。
「真的!」他舉起手裡的燒雞腿比劃了一下,「這麼大一罈子。老谷主一個人喝了半壇。我還給他拿了一隻燒雞,是少谷主給洪長老特意準備的,可好吃了。」
洪長老愣了一下,然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前仰後合。
「好好好,回了自己家竟然還偷酒喝,真有你的!」
皇甫玉麟臉上微微一熱,瞪了長卿一眼。
那小子渾然不覺,還舉著燒雞腿沖他笑,一臉「我幫您說話了」的邀功表情。
「這小東西,」皇甫玉麟又好氣又好笑,「我那是……那是趕路有些口渴了,喝兩口潤潤嗓子……」
「潤嗓子潤了半罈子?」洪長老笑得鬍子直抖,「你潤的是嗓子還是酒蟲子?」
滿廳的人哄堂大笑。
淩霜華坐在角落裡,嘴角也微微翹了起來,端著一碗茶,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洪長老說得對,該罰。」
她聲音不大,但她是天山派掌門,平日裡不苟言笑,能說出「該罰」兩個字,已經是難得的熱鬧了。
皇甫玉麟捋了捋鬍子,挺起胸膛:「罰就罰!我還怕你們不成?酒呢?」
柳如意想阻攔,秦毅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給她使了個眼色。
神農谷的人在自家地盤兒還能吃虧不成?
柳如意微微一愣,隨即會意地笑了起來。
老頭兒的眼睛亮得很,紅潤的臉上帶著笑,站在大廳中央,被一群老朋友圍著起鬨,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不是在谷口那個風塵僕僕的趕路人,也不是獨自在外漂泊四年的雲遊醫者,而是神農谷的谷主,是這些人的老朋友,是秦毅的師父。
她退後一步,沒有再攔。
洪長老親自提了一壇酒過來,拍開泥封,倒了滿滿三大碗。
酒是好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碗裡晃蕩,香氣撲鼻。
「來!」洪長老把第一碗塞進皇甫玉麟手裡,「先喝這一碗,算是罰你遲到!」
皇甫玉麟二話不說,端起碗來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下去,熱辣辣的,從胸口一直燒到胃裡。他「哈」了一聲,把碗往桌上一頓,抹了一把嘴。
「好酒!」
「第二碗!」洪長老又塞了一碗過來,「罰你不聲不響地消失幾年,讓我們這些老朋友無處可尋。」
皇甫玉麟端起第二碗,仰頭灌了下去。
這一碗喝得急了些,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秦毅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皇甫玉麟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抹了抹嘴角,吸了口氣。
「第三碗!」洪長老把最後一碗遞過來,聲音忽然放低了些,不那麼咋咋呼呼了,「這一碗——罰你差點兒錯過了你徒弟的大喜日子。」
皇甫玉麟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的酒。
琥珀色的液體映著他的臉,皺紋比四年前多了,頭髮比四年前白了。
他端著碗,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碗,」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自己罰自己。」
他舉起碗,對著滿廳的人轉了一圈,最後看向秦毅和柳如意。
「我皇甫玉麟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這兩個孩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一個是我從墳地裡刨出來的,一個是自己撞上來的。他們現在都長大了,一個娶了媳婦,一個要當娘了。我這個當師父的,很是欣慰。」
他端著碗,眼眶紅紅的,嘴角卻翹得很高。
「這碗酒,我敬你們。謝謝你們,還惦記著我這個糟老頭子。」
說完,他一仰頭,把第三碗酒灌了下去。
秦毅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師父的胳膊。
「師父——」
「別說話。」皇甫玉麟拍了拍他的手,吸了吸鼻子,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爽朗,「我還沒老到站不穩的地步。去去去,招呼客人去。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圍著我這個老頭子轉。」
秦毅不肯走,還是扶著他坐到了主位上。
柳如意端了一碗熱茶過來,放在他手邊。
皇甫玉麟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環顧了一圈大廳。
洪長老已經回去喝酒了,正跟點蒼派的掌門劃拳。淩霜華端著茶碗,跟峨眉派的師太低聲說著什麼。
五毒教的護法在角落裡跟小葯童們比劃著什麼,逗得孩子們哈哈大笑。長卿不知道又從哪兒摸出一隻雞腿,蹲在門檻上啃得滿嘴流油。
皇甫玉麟看著這一切,忽然笑了。
「回家了啊!」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葯圃。
秦毅站在他身邊,聽見了,悄悄把一粒解酒藥塞到他的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