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她該如何開口呢
何清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一顆心「砰砰」的跳。
她的腳步和呼吸一樣亂了節奏。
冷風一吹,她發熱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這個既能保住她的名聲,又能保住學堂的主意,是不是……有些荒唐?
與顧斌仳離之後,她隻想把一雙兒女撫養成人,讓他們遠離顧家,遠離一切傷害。
從未想過,她會跟其他男人產生交集。
現在,她卻要親自把自己以及兒女的未來交付給另外一個男人了。
她說服了自己,說服了兒女,但是,正如承志所顧慮的,周仲文願意接受他們嗎?
她嫁過人,也為顧斌生育了兒女,最重要的是,雖然她與顧家脫離了關係,但是依然是流犯的身份。
而周仲文,他出身良籍,頗有才華,相貌清秀端正,氣質儒雅,還不曾婚配。
這樣一個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男人,應該匹配一位溫柔嫻靜的良家女子。
自己想嫁給他這個想法,不僅是唐突了他,更是,對他的冒犯。
何清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的槐樹下。
寒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一刻,她突然失去了面對他的勇氣。
若是,被他拒絕了,她該如何自處呢?
何清柔腸百結,進退兩難。
她正躊躇著,牛大嫂風風火火地走了過來。
「何先生,大冷的天,怎麼一個人站在外面呢?我家裡烤著栗子呢,去嘗嘗鮮吧!」牛大嫂熱情地拉著她就走。
「多謝你的好意,今天就不去了,我還有事要辦。」何清婉言謝絕了她。
「去吧去吧,我家那丫頭自從進了學堂,會識字會算賬,可幫了我的大忙啊!何先生,說起來我們應該好好感謝你的,咱耀州的女孩子們以後可是最有福氣的了。」
牛大嫂對何清的態度既恭敬又親昵。
那是,對知識的敬畏。
一股暖流順著她有些粗糙的手傳到了何清的身上,何清覺得她空落落的心裡忽然就被什麼東西給填滿了。
消失的勇氣,似乎一下子都回來了。
她又擁有了敢於直面一切、破浪前行的力量。
就是為了這些向陽而生的女孩子,她也不能退縮。
「牛大嫂,我要去給孩子們批改作業,真的不能去你家裡了。」何清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哦哦,那可不敢耽誤正事的,等一下我叫丫頭把栗子給你送到家裡去。」牛大嫂這才有些不舍地放開了她的手。
何清理了理鬢髮,又仔細地把衣角上的褶皺撫平,這才步態從容地向周先生的家走去。
為了守護珍視的一切,她必須親自去叩響那扇門,尋求一個可能的同盟,一個能抵禦風雨的名分。
她慢慢向前走著,不知不覺已到了周仲文居住的小院外。
院門虛掩著,能看見裡面透出的暖黃燈光。
正當她準備擡手敲門的時候,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仲文站在門內,手中拿著一卷書,見到她,明顯愣了一下。
夕陽的最後一點兒餘暉在他青色的長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才,襯得他越發君子如玉。
「何先生?」他疑惑地問,「這麼晚了,可是有什麼事?」
何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寒風捲起她的衣角,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周仲文微微側身:「外面風大,若不嫌棄,進來喝杯熱茶吧!」
他的邀請坦然大方,讓何清緊張的情緒舒緩了一些。
「我……」她聲音有些乾澀。
周仲文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關門。
他身後的屋內,燭火輕輕搖曳,溫暖而安寧。
何清望著那點光亮,想起家中等待的兒女,想起隨時可能到來的糾纏,想起學堂裡那些渴望知識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周先生,我有些話想同你說。」何清的聲音細如蚊蚋。
「請進來吧!」周仲文頷首微笑。
何清隨著他走到屋子中央中的木桌旁。
桌上散落著幾本書,周仲文隨手收了起來,動作一如既往地溫和。
「請坐!何先生,你找我是關於學堂的事嗎?」他問。
何清搖頭,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輕輕咬住了下唇。
她,該如何開口呢?
周仲文望向她,目光清澈而專註。
「何先生,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他耐心地詢問。
「沒什麼要緊事,」何清笑了笑,「就是想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承志的照顧。」
「承志天資聰穎,又肯用功,是個好學生。」周仲文語氣真誠,眼中帶著讚賞。
就是這樣由衷的讚賞,讓何清更加猶豫。
若她說了,會不會連這份師生情誼也破壞了?
直面周仲文的時候,何清越發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多麼荒謬可笑。
周仲文這麼清白乾凈的人,何苦要趟她這渾水?
就因為她一時困頓,就要把他拉入這泥沼般的處境嗎?
周仲文給她斟了一杯熱茶,茶煙裊裊,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何先生,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周仲文看出了她的為難。
「周先生,」何清輕聲開口,手指緊緊捧著溫熱的茶杯,「我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她停頓片刻,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
「一個或許會令你為難的請求。」
周仲文放下茶壺,端正坐姿,神情認真而溫和:「何先生但說無妨,能力範圍之內,周某絕不推脫。」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誠,沒有閃躲也沒有迴避。
何清忽然覺得,無論結果如何,把心中所想坦誠相告,或許並不會如她想象的那般難堪。
窗外,風聲漸息;窗內,燭火靜靜燃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何清不知道的是,在她猶豫的這一刻,周仲文袖中的手也微微握緊。
他看著她閃爍的眼神和緊抿的嘴唇,心中不知為何也跟著有一絲不安。
何清抿了抿唇,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周先生,我是想效仿蘭草的,雖然柔弱,但是卻也會努力給人間增添一抹春色。可是,我不是林青青,沒有她那麼強大。所以有些路,我自己走得很艱難。」
「我知道,興辦女學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周仲文心情沉重起來。
難道,今天他們險些著了別人算計的事情,讓何清倍感壓力了,扛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