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烏倫部落病了
巴圖魯在大帳中焦灼踱步,斥退了帳內眾人,隻留下最信任的兩人——他的弟弟格日勒圖,以及族中那位沉默寡言、眼神幽深的老巫醫薩仁。
帳內油燈跳躍,映照著巴圖魯顯得格外冷硬的面龐。
「格日勒圖,薩仁阿爸,」巴圖魯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
「高銘的信,你們都看明白了。他要我們烏倫部落,去頂那天塌下來的罪名。去了上京和臨州,無論說什麼,都是死路一條。不去,高銘會先下手,以抗命或叛亂為由剿殺我們。寧古塔的總督鞭長莫及,就算信我們,也未必會前來救援。」
格日勒圖拳頭攥得咯咯響:「那就跟他拼了!集合所有能拿刀弓的族人,跟高銘的人決一死戰。」
「然後呢?」巴圖魯打斷他,眼神痛苦。
「讓女人和孩子看著他們的父親、兒子死在官軍的箭矢和刀鋒下?讓烏倫部落的名字從這片草原上徹底消失?那不是勇猛,是愚蠢。」
他轉向一直沉默的薩仁:「薩仁阿爸,我記得您曾說過,先祖為了躲避一場滅族追殺,曾用草藥讓全族人生出一種類似重病的睡死症,騙過了追兵?」
薩仁緩緩擡起頭,臉上的皺紋如同乾涸河床,那雙看過太多生死、蘊含古老智慧的眼睛,此刻沒有絲毫波瀾。
他點了點頭,聲音蒼老而平穩:「是,庫倫的昏睡。用三種生長在背陰崖壁和沼澤邊的草藥,按古法調配,混入飲用的水源。服下後,人會發熱、乏力、嘔吐、昏沉,如同染上極重的熱疫,脈象也會變得混亂衰弱。
外人看來,與瘟疫無異。但劑量是關鍵,過重會真傷臟腑,過輕則無效。而且需要事先給部分最健壯的勇士服用另一種緩解藥劑,讓他們癥狀稍輕,能維持部落最基本的運轉和防禦。」
巴圖魯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裡面隻剩下一片孤注一擲的決絕:「就用這個辦法。」
「大哥!」格日勒圖驚呼。
這是火中取栗,對全族的傷害很大的。
「族長,此法雖有古方,但畢竟是在拿全族人的身體冒險。」薩仁也緩緩說道,「而且,隻能矇騙一時。」
「我知道!」巴圖魯低吼,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我知道這是險招,是毒計。但這是我們眼下唯一的生路!隻有讓整個部落病倒,病得無法動彈,病得邪門,我才能有理由不去臨州,不去寧古塔。高銘才會暫時放鬆逼迫,甚至不得不來查看、來救治。我們才能爭取時間。」
他看向薩仁,眼神近乎哀求:「薩仁阿爸,調配藥劑,控制劑量,確保不會真的害死族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這一切,全靠您了。您是我們部落最懂草藥和古老智慧的人。」
薩仁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燈花爆了一下。
終於,他再次點頭,乾瘦的手掌撫過腰間一個小小的、油亮的皮囊:
「為了部落的存續,先祖的法子,或許該再用一次了。我會儘力。但族長,你必須選好那批癥狀稍輕的人,他們必須是嘴巴最嚴、對你最忠誠的勇士。而且,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明白。」巴圖魯轉向格日勒圖,「弟弟,你去挑選三十個最可靠的人,今夜秘密集合,我會親自告訴他們實情。他們將是部落暗中的眼睛和牙齒。」
計劃在絕對的秘密中展開。
薩仁帶著兩個同樣守口如瓶的徒弟,連夜深入山林,採集那幾種特定的草藥。
他們在遠離營地的僻靜處,按照古老捲軸上模糊記載的方法,小心地熬制、配比。
葯汁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綠色,散發著苦澀而略帶腥氣的氣味。
而巴圖魯和格日勒圖,則對挑選出來的三十名勇士進行了最後的囑託和安排。
他們將是這場大病中,隱藏在病患裡的守護者。
三天後的夜晚,月黑風高。
薩仁帶著配好的葯,在格日勒圖和幾名絕對心腹的護送下,悄悄來到部落唯一的主要水源地——一口水質清冽的深井旁。
這口井供應著部落絕大部分的日常飲用。
薩仁跪在井邊,對著井口默默祝禱了片刻,然後將那罐精心控制過劑量的葯汁,緩緩傾倒入井中。
暗綠色的藥液融入清澈的井水,很快擴散、消失不見。
第二天清晨,如同被無形的魔手拂過。
第一批打水煮奶茶、做飯的族人開始感到不適。
先是頭暈、乏力,接著是噁心、發熱。
癥狀如同野火般在部落裡蔓延開來。到了午後,幾乎家家戶戶都傳出了呻吟聲,孩子們哭鬧著喊難受,成年人也癱倒在氈房裡,面色潮紅或蠟黃,吐瀉不止。
恐慌迅速取代了日常的勞作。
薩仁帶著他的徒弟,焦急地四處查看,熬煮著一些常規的、緩解表面癥狀的草藥,但顯然效果並不好。
他對著聞訊趕來的巴圖魯和幾位長老沉重地搖頭,說出了事先商定好的說辭。
水源可能被邪穢污染,或者,觸怒了某種自然靈。
巴圖魯自己也適時地病倒了,而且病得似乎格外沉重。
他當眾咳血,聲音嘶啞地宣布部落遭逢大難,並第一次將矛頭隱隱指向遺失令符、勇士罹難可能帶來的天神之怒。
整個烏倫部落,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哀鴻遍野的疫病營盤。
那三十名事先服用過緩解藥的勇士,則混在人群中,強撐著身體,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秩序,傳遞消息,並警惕地注視著營地外的動靜。
消息像草原上的風一樣,迅速傳遍了吉林將軍府轄地。
烏倫部落,那個向來以勇猛彪悍著稱的邊陲部族,幾乎在一夜之間,從上到下,從族長巴圖魯到最年幼的孩童,全都病倒了。
癥狀詭異而迅猛:高燒不退,渾身乏力,上吐下瀉,彷彿一場可怕的瘟神降臨,專門選擇了烏倫部落的營地。
當高銘帶著一隊親兵和兩名隨行軍醫,快馬加鞭趕到烏倫部落時,看到的是一片愁雲慘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