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巴圖魯的應對之策
吉林邊陲,烏倫部落大帳。
獸皮墊子上,巴圖魯如同一頭被激怒又陷入困境的棕熊,來回踱步,腳下的地面彷彿都要被他沉重的步伐踏出坑來。
他手裡緊緊攥著兩封信——一封是寧古塔總督巴戎措辭嚴厲、要求他親赴臨州對質的正式公函副本,另一封則是高銘剛剛送來的密信。
他的怒火並非僅僅源於部下的招供,更多是源自一種被欺騙、被利用的暴怒,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恐懼。
「高世鵬!高銘!」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像受傷的野獸。
「騙子!漢人都是不可信的狐狸!」
當初,高世鵬拿著那枚象徵吉林將軍府與烏倫部落特殊聯繫與承諾的令符來到部落,言辭懇切,說是奉他爹之命,需要藉助烏倫勇士幫助官府禦敵。
巴圖魯雖然對深入漢地有所顧慮,但一來令符為信,二來高家以往對部落確有照顧,三來高世鵬許下了豐厚的酬勞和事成後更大的好處。
他權衡再三,想著這也是向朝廷至少是高家示好、彰顯烏倫部落價值的機會,才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護衛隊長哈爾巴拉,帶著幾十名精銳,持令符跟隨高世鵬前往。
他以為這是一次光榮的、為朝廷效力的秘密任務,即便有風險,也在可控範圍內,且能為部落帶來實利。
可現在呢?
哈爾巴拉落入了臨州官府手中!
巴戎的公函和高銘密信裡透露的信息碎片拼湊起來,指向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真相:高世鵬根本不是去「助官禦敵」,而是去向不明。
他烏倫部落的勇士,成了為害一方兇徒,成了製造叛亂的逆賊。
「我烏倫部的勇士,成了他們高家私用的刀,成了糊裡糊塗的替死鬼。」巴圖魯雙眼赤紅,一拳砸在支撐大帳的木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帳內幾名心腹頭人同樣臉色慘白,又驚又怒。
部落最忌諱被捲入這種漢人高層的傾軋和這種十惡不赦的大罪之中,一個不好,就是滅族之禍。
高銘的密信,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援手或指令,而是催命的毒藥和推卸責任的繩索。
信中,高銘嚴厲斥責烏倫部落辦事不力、洩露行蹤,然後命令他統一口徑,編織的謊言,並威脅若不想部落遭殃,就必須按他說的做。
「聽從他的命令?」巴圖魯帶著無盡的憤懣。
「統一口徑?說得輕巧!哈爾巴拉已經招了是奉了我的密令。現在改口說是令符失竊、有叛徒?臨州的官不是傻子!寧古塔的總督更不是!這謊言一戳就破。
到時候,我烏倫部落不僅坐實了參與叛亂,還多了個欺瞞朝廷的罪名。高銘這是要把所有髒水、所有罪責,都扣到我烏倫部落頭上。他是在逼我們當替罪羊,去堵朝廷的嘴。」
他看得很清楚。
高銘現在自身難保,寧古塔總督的公函如同懸頂之劍。
高銘急於切割,最好的切割方式,就是把烏倫部落推出去,把所有事情都推給在烏倫部落。
這樣一來,高銘頂多是個失察或者禦下不嚴的罪過,而烏倫部落則萬劫不復。
「族長,那我們該怎麼辦?」一名年輕氣盛的頭人握緊了腰刀。
「高銘不仁,我們何必再替他賣命?不如……我們把真相告訴寧古塔總督?是高世鵬騙了我們,是高家指使我們的人去了臨州城。」
巴圖魯眼神劇烈閃爍,這個念頭他不是沒想過。
反水,向寧古塔總督坦白,指控高家。
這或許是部落唯一的生路,至少能爭取一個被蒙蔽利用的從輕發落。
但是……風險同樣巨大。
第一,高銘在吉林根深蒂固,耳目眾多。
他們一旦有異動,高銘很可能搶先下手,以部落叛亂為名進行血腥鎮壓,到時候死無對證,黑鍋還是烏倫部落背。
第二,寧古塔總督會相信嗎?
一個邊疆部落首領的指控,對抗一個一品將軍、經營吉林多年的將軍?
他會不會為了穩定大局,或者與高銘背後的朝中勢力妥協,最終還是選擇犧牲部落來平息事端?
第三,就算寧古塔總督信了,朝廷最終懲辦了高家,烏倫部落參與叛亂的事實也改變不了。
朝廷會怎麼看待他們?
以後還會有好日子過嗎?
進退維谷,左右皆是深淵。
巴圖魯的胸膛劇烈起伏,他走到帳邊,掀開一角,望著外面蒼茫的草原和山林,那是他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是烏倫部落的根。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部落因為高家的陰謀和自己的誤判而毀於一旦。
沉默良久,他轉回身,眼中布滿了血絲,但之前的狂暴逐漸被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取代。
「高銘想讓我們死,沒那麼容易。」他聲音沙啞,卻帶著鐵石般的決心。
「我們不能完全聽他的,把自己綁死在一條要沉的破船上。但也不能立刻公開反水,那會立刻招來高銘的毒手。我試著想辦法聯絡寧古塔官府的人,看看能不能把我們被蒙蔽的真相對總督說明?」
他環視帳內,沉聲道:「從現在起,部落加強戒備。所有青壯年男女,刀弓不離身。馬匹餵飽。但我們不做任何挑釁官軍或高家的事情。隻是……做好準備。」
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高銘真要犧牲他們,如果朝廷最終問罪,他至少要讓族人有一搏之力,或者,在最後時刻,讓真相以某種方式傳出去。
巴圖魯的選擇,是在絕境中走鋼絲。
一邊敷衍著高銘,一邊悄悄向巴戎釋放信號,同時暗自加強戒備。
他對高家的信任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深深的戒備和隨時準備反咬一口的決絕。
烏倫部落的命運,在這股暗流的衝擊下,正滑向一個更加不可預測的深淵。
而巴圖魯這個族長,正竭盡全力,試圖在夾縫中為他的族人抓住哪怕一絲微弱的光亮。
正如同,高銘不會放棄救兒子,救高家。
而他,也要傾盡全力救他的族人和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