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六月，正是物產豐饒的時節。

　　秦毅揣著銀子，幾乎把鎮上大大小小的鋪子都逛了個遍。

　　綢緞莊的老闆見他出手闊綽，笑得合不攏嘴，把庫房裡最好的棉布、綢緞都翻了出來。

　　秦毅挑挑揀揀，厚的薄的都買了許多——寧古塔的冬天可不是鬧著玩的，多備些衣料總是沒錯。

　　尤其是如意開著綉坊，布匹這東西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他又去了雜貨鋪，買了十幾口鐵鍋、幾套上好的瓷碗碟、一大捆粗瓷大碗，還有油鹽醬醋各色調料，足足裝了兩大車。

　　掌櫃的以為他要開酒樓，殷勤地送了他一些實用的東西。

　　秦毅也不解釋，付了銀子又趕往下一家。

　　最讓柳如意哭笑不得的是，秦毅居然還買了一整車的腌臘乾貨。

　　「火腿、鹹肉、乾貝、蝦米、筍乾、香菇……」柳如意一樣樣數過去，忍不住笑道，「夫君，咱們是去寧古塔，不是去開雜貨鋪。這些東西，路上、根本吃不了多少，等我們需要了再托蕭當家的帶去就是。」

　　秦毅一本正經地搖頭：「寧古塔那地方天寒地凍，地裡種不出什麼好東西，尋常人家冬天就靠白菜蘿蔔過日子。青青懷著身孕，怎麼能隻吃那些？這些乾菜乾貨，到了冬天就是寶貝，給她補身子用的。」

　　他又指了指另一口箱子：「你看，我還買了些飴糖、蜜餞、果脯，給青青解饞。還有這幾罈子黃酒，等孩子生了，給青青坐月子用。」

　　柳如意聽他事事都為青青考慮得周全，心中又酸又暖，嘴上卻嗔道：「就你想得周到，那這車棉花又是做什麼的？」

　　「彈被褥啊。」秦毅理直氣壯，「關外的棉花不如咱們南方的鬆軟，我多帶些，到時候給青青和孩子做幾床厚被子。還有你——」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到柳如意耳邊，「你的身子也得好生養著，回頭咱們自己有了孩子，也用得上。」

　　柳如意臉一紅，捶了他一拳：「貧嘴！」

　　饒是嘴上嫌棄，她還是幫著秦毅一樣樣清點造冊，分門別類地裝車。

　　夫妻倆忙得熱火朝天，皇甫玉麟也沒閑著，把谷中幾處要緊的葯田託付給了幾個年長的葯童照看。

　　又寫了厚厚一冊「神農谷冬季養護要訣」，事無巨細，連哪塊田該什麼時候翻土、哪片苗該什麼時候蓋草簾都寫得清清楚楚。

　　長卿等葯童更是鉚足了勁兒，白天照常幹活，晚上就挑燈夜讀，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纏著皇甫玉麟或秦毅問個不休。

　　整個神農谷上下，倒比平日裡還要熱鬧幾分。

　　如此忙了將近半月，諸事終於備妥。

　　臨行前一夜，秦毅獨自站在谷口，望著漫山遍野的藥材在月光下搖曳生姿，心中忽然生出幾分不舍。

　　他自幼在谷裡長大，這片山谷，於他而言，就是他的家了。

　　「捨不得了？」皇甫玉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提著一壺酒，慢悠悠地走到秦毅身邊。

　　秦毅接過酒壺飲了一口，笑道：「是有些捨不得。不過——」

　　他望向北方，目光堅定：「那裡也有等著我的人，和等著我去做的事。」

　　皇甫玉麟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明日一早，咱們就出發。早些到寧古塔，早些見到你師妹，也早些讓老頭子我抱上外孫！」

　　月光如水，灑在師徒二人身上。

　　遠處，神農谷的燈火星星點點，彷彿也在無聲地道別。

　　次日天還沒亮，神農谷便喧鬧起來。

　　幾輛馬車早已裝得滿滿當當，藥材、書籍、衣料、吃食，一樣樣捆紮得結結實實。

　　皇甫玉麟繞著車隊轉了三圈，越看越覺得哪裡不對，終於忍不住指著最後一輛車問道：「這車裝的是什麼？」

　　秦毅面不改色：「茶葉。明前龍井，我買了二十斤。」

　　「二十斤？！」皇甫玉麟差點把鬍子揪下來，「你當寧古塔是揚州嗎？那邊冰天雪地的，誰有閒情逸緻跟你喝茶？」

　　秦毅一本正經地說道，「師父，寧古塔的冬天格外漫長。到時候咱們師徒點上一柱清香，相對品茗，這不好嗎？」

　　皇甫玉麟笑眯眯的點頭：「這主意不錯，你確實長進了。」

　　柳如意在一旁掩口偷笑，並不拆穿——那二十斤茶葉裡，至少有五斤是她替秦毅挑的。

　　專揀了花香最濃的那幾款，因為她記得林青青曾說過，在寧古塔最想念的，就是江南的一盞花茶。

　　天色漸亮，葯童們三三兩兩地聚到谷口送行。

　　長卿抱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擠到秦毅跟前，紅著眼眶道：「少谷主，這兩年間您交代的功課，我都記在這上面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學，等您回來考核。」

　　秦毅接過翻了翻，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藥材的性味歸經、炮製要點，字跡雖稚嫩卻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心中甚慰。

　　他拍了拍長卿的肩膀：「好生用功，若有疑難，寫信來問。我希望你們每一個人以後都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好大夫，把咱們神農谷發揚光大。」

　　長卿用力點頭，又轉身對著皇甫玉麟深深鞠了一躬：「谷主保重。」

　　皇甫玉麟難得露出幾分慈愛之色，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過去：「這是我早年寫的《疑難雜症驗方錄》，抄本留給你。看得懂多少算多少，看不懂的，等我回來再教你。」

　　長卿雙手接過，如獲至寶，眼眶更紅了。

　　其餘葯童也紛紛上前道別，有送鞋墊的，有送乾糧的，還有一個小葯童把自己攢了好幾年的零花錢塞給秦毅，說是「給少谷主路上買肉吃」。

　　把秦毅逗得又好笑又感動，最後還是柳如意出面，一人給塞了一把糖，才算把場面穩住。

　　馬車終於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秦毅坐在寬闊的馬車上，回頭望去，隻見神農谷的晨霧中，葯童們還站在谷口揮手，身影越來越小，最終隱沒在山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