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靠在他肩頭，輕聲道：「我們還會再回來的。」

　　「是的，」秦毅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等青青生了孩子，等寧古塔那邊的事都安頓好了，我們就回來住一段時間。」

　　皇甫玉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車廂上，搖頭失笑。

　　想不到老了老了，他被自己的徒弟給發配到寧古塔去了。

　　也罷，何處田園不歇馬，哪裡黃土不埋人？

　　他這把老骨頭，留在寧古塔或者留在江南，也沒有什麼區別。

　　馬車一路向北，出了神農谷的地界，便上了官道。

　　江南的六月，正是風光最好的時候。

　　官道兩旁稻田如鏡，白鷺翩躚，偶爾路過村鎮，便有炊煙裊裊升起，間或夾雜著幾聲雞鳴犬吠。

　　秦毅心情極好，時不時指著路邊的草木給柳如意講解藥用價值，什麼車前草能利尿通淋、夏枯草可清肝明目，說得頭頭是道。

　　柳如意雖然受他熏陶，對藥材多多少少有了一些了解，但見他說得眉飛色舞的樣子，也不忍打斷，隻含笑聽著。

　　皇甫玉麟在後面聽了一路，終於忍不住掀簾子訓斥他：「你能不能消停會兒？擾了我老人家的好夢了。」

　　柳如意回頭笑道：「師父若是嫌吵，我就不許他說話了。」

　　皇甫玉麟「哼」了一聲，「讓他說點兒我愛聽的，這些東西都是我教他的，不必賣弄。」

　　秦毅但笑不語，也不跟他頂嘴。

　　馬車行了一日，傍晚時分在一處小鎮落腳。

　　秦毅安頓好車馬，便去鎮上採買補給。

　　柳如意跟在他身邊，見他每經過一個鋪子都要進去看看，忍不住道：「咱們才走了第一天，你就買這麼多東西，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秦毅搖頭：「不是買東西，是看行情。這一路北上，各地的物產價格都不一樣。有些東西江南便宜，到了北方就貴得離譜。我多買些帶著，到了寧古塔或許能派上大用場呢！。」

　　柳如意這才明白他的用意，笑道：「你倒是精打細算。」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秦毅一本正經地說道，「夜雲州雖然是二品將軍，青青也是家產豐厚，但是，有錢要花在刀刃上。」

　　柳如意笑不可抑：「青青的孩子，能花多少銀子？要你如此節省？」

　　秦毅理直氣壯：「以後還不知道要養幾個孩子呢，多省些銀子還是很有必要的。」

　　柳如意也不和他爭辯，隻淺淺地笑：「如此說來，等回去我要努力賺錢了。」

　　秦毅點點頭，他沒有說「我養你」。

　　青青說男人最好的愛，是支持是幫助是讓女子有能力飛得更高更遠。

　　如此走走停停，約莫過了七八日，馬車終於到了長江邊。

　　渡口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

　　秦毅去找船家商議渡江的事，皇甫玉麟便站在岸邊看風景。

　　江風浩蕩，吹得他衣袂飄飄。

　　他望著滔滔江水，忽然嘆了口氣。

　　柳如意走過去，輕聲道：「師父在想什麼？」

　　皇甫玉麟沉默片刻，才道：「我在想，這長江我走了不知道多少回，可往北走，還是頭一遭。」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柳如意卻從中品出了幾分悵然。

　　她正要開口寬慰，皇甫玉麟又補了一句：「你說寧古塔那地方，真有那麼冷？我在江南待慣了，這把老骨頭可別到了那邊就凍散架了。」

　　柳如意忍不住笑出聲來：「師父放心，等您到了地方就知道，青青那丫頭心思有多巧？那裡的冬天別看冰天雪地的，但是她有辦法能讓室內溫暖如春。」

　　皇甫玉麟滿眼的欣慰，他這兩個徒弟，是他的驕傲呢！

　　次日一早，馬車上了渡船。

　　江面寬闊，水流湍急。

　　船家是個老把式，一聲吆喝，船便穩穩噹噹離了岸。

　　秦毅站在船頭，望著北岸漸漸靠近，江風灌了滿袖，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柳如意走過來，將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當心著涼。」

　　「哪有那麼嬌氣。」秦毅嘴上說著，手卻老老實實把氅衣攏緊了。

　　柳如意抿嘴一笑，隻站在他身邊，一同望著茫茫江水。

　　船到江心，風浪大了起來。

　　皇甫玉麟在艙裡坐不住，也踱到甲闆上來，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捋著鬍子，眯眼打量四周。

　　船靠了北岸，已是午後。

　　三人找了家客棧歇下，秦毅照例去採買補給，柳如意在屋裡整理行裝，皇甫玉麟則坐在院子裡喝茶。

　　茶是秦毅買的明前龍井，香氣四溢。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皇甫玉麟放下茶杯，等他走到街面的時候，秦毅已經蹲在一個老人身邊了。

　　那老人躺在地上，面色發紫，呼吸急促，周圍聚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秦毅快速把了脈，又拿出了銀針。

　　幾針下去，老人的臉色漸漸緩和，呼吸也平穩下來。

　　人群中響起幾聲驚嘆，有人小聲議論：「這小大夫好生厲害！」

　　皇甫玉麟站在人群外，看著秦毅專註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

　　待老人的家人千恩萬謝地把人擡走，秦毅站起身，一回頭就看見師父站在不遠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不錯。」皇甫玉麟這算是誇他了。

　　秦毅笑了笑：「師父教得好。」

　　「少拍馬屁。」皇甫玉麟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幸虧早出發了，一路上這樣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呢？不過，再急著趕路也不能見死不救。」

　　「是，師父。」

　　柳如意走過來，輕輕握住秦毅的手。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馬車繼續北上。

　　過了長江，便沿著運河北行。兩岸的風景漸漸變了樣——江南的稻田變成了北方的麥田，竹林變成了楊樹林，連路邊的野花都開得潑辣起來，一叢叢一簇簇，不管不顧地往路上撲。

　　秦毅依舊每日趕路之餘記錄沿途風物，哪裡的藥材長得好，哪裡的水土有什麼特點，都一一記在本子上。

　　柳如意幫他研墨，偶爾添上幾筆自己的見聞。

　　皇甫玉麟起初還笑話他們無聊，後來自己也忍不住湊過來看，時不時指點幾句。

　　「這味柴胡，北方產的比南方的好，根莖粗壯，藥性也足。」

　　「這路邊的是益母草，如意你認得麼？對婦人病有奇效。」

　　「你們看這地裡種的——是菘藍，根叫闆藍根，葉叫大青葉，都是清熱解毒的好東西。」

　　柳如意聽得認真，還不時問上幾句。

　　皇甫玉麟說得興起，索性跳下車去，拔了一株給兩人細細講解。秦毅在旁邊聽著，時而點頭，時而補充兩句。

　　師徒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倒像是在神農谷的葯田裡授課一般。

　　柳如意心中暗喜，有了師父這個神醫，是寧古塔百姓的福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