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番外 眼見為實
馬車一路北上,過了山海關,天地便豁然開朗起來。
車夫揮著馬鞭,駕著車走在官道上。
這條路越往北走越荒涼,行人漸少,驛站也稀疏了,有時走上半天也遇不見一個村莊。
「秦毅啊,這地方有些荒涼,咱們不會被人盯上吧?」皇甫玉麟生出幾分戒心來。
他們師徒沒有殺人放火的本事,但是憑藉一些藥物,也是能保護自己和財物的。
「師父,您放心吧!青青啊,早就開闢了從寧古塔到京城的商道。這裡有很多她的人,我們如果遇到麻煩,自然會有人幫助解決。」秦毅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條路,他可是走的第三次。
每一次,都毫髮無傷。
「呦,到底是有封號的郡主了,青青這丫頭八面威風呢!」皇甫玉麟笑了起來。
「師父,這個跟朝廷無關,是青青自己的本事。」秦毅與有榮焉。
一路說說笑笑,暑熱漸退,風裡開始帶了涼意。
到了九月頭上,馬車終於踏進了寧古塔的地界。
這一日天高雲淡,風從北面吹來,乾爽清冽,帶著一股草木泥土的芬芳。
秦毅勒住韁繩,回頭喊了一聲:「師父,到了。」
皇甫玉麟在車裡應了一聲,掀開車簾,探出頭來。
然後他就愣住了。
他想象過很多次寧古塔的樣子——流放之人筆下的苦寒絕域,寸草不生的荒蠻之地,風雪蔽日的死亡之境。
他甚至在來的路上做好了心理準備,想著見到的第一個畫面大約是枯藤老樹昏鴉,或者滿目瘡痍的荒原。
可眼前的一切,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莊稼地,金黃的谷穗壓彎了腰,在秋風裡翻著波浪,一層一層地推向遠方的山腳。
地裡到處都是收割的百姓,男人們揮舞著鐮刀,女人和孩子們跟在後面捆紮谷捆,說說笑笑,熱火朝天。
有人直起腰來擦汗,看見官道上的馬車,還遠遠地揮了揮手,喊了一聲什麼,風太大聽不清,但那嗓門裡的熱乎勁兒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再遠些的地方,是一大片果林子。
那果子紅彤彤地掛滿了枝頭,沉甸甸的,把樹枝都壓彎了,遠遠望去像是一簇簇燃燒的火把。
林子裡也有不少人,架著梯子,挎著籃子,忙得不亦樂乎。
有孩子的笑聲從林子裡傳出來,脆生生的,在曠野上飄出去老遠。
天是湛藍湛藍的,高遠通透,幾朵白雲懶洋洋地掛著,慢悠悠地往南移。
遠處的山巒層疊起伏,山上是大片的白樺林和落葉松,金黃、赭紅、蒼綠交織在一起,像是誰打翻了調色盤,潑出一幅濃墨重彩的秋山圖。
皇甫玉麟站在車轅上,手扶著車篷,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拂動他花白的鬍鬚,也拂動他寬大的衣袍。
他就那麼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嘴唇微微翕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柳如意輕輕走過來,站在他身旁,沒有說話。
她知道師父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眼前的一切。
過了好一會兒,皇甫玉麟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不確定:「如意啊,」
「師父,我在。」
「這就是很多人聞之色變的寧古塔?」
「是,師父。」柳如意肯定的回答。
「這……」皇甫玉麟頓了頓,擡起手指了指遠處那片紅彤彤的果林子,「那是什麼果子?怎麼結得這樣好?我在江南卻沒有見過。」
柳如意笑了:「那是沙果,當地叫『花紅』,到了秋天就紅透了。甜中帶酸,釀成果酒尤其好。青青每年都要釀上幾大罈子,留到冬天喝。」
皇甫玉麟又指了指那片金黃的谷地:「這莊稼長得也好,比關內不差。」
「何止不差,」秦毅跳下車,順手從路邊拔了一株谷穗遞給師父。
「師父您看這穗子,又長又飽滿,比咱們江南的還要壯實。這邊土地肥沃,黑土層深厚,種什麼都長得旺。」
皇甫玉麟接過谷穗,在手裡掂了掂,確實沉甸甸的。
他把谷穗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清甜的香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我在江南的時候,」他說,「聽那些從寧古塔赦還的人講,這裡『八月飛雪,百日大風,地裂如龜背,滴水成冰錐』,說這裡『出日則烈焰焚沙,入夜則寒冰砭骨』,說得跟人間煉獄似的。」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金黃的田野、火紅的果林、湛藍的天空,最後落在地裡那些揮汗如雨卻笑容滿面的百姓身上。
「可眼前這地方,哪裡可怕了?」
他看著這熱鬧繁忙的景象,竟然心中生出幾分歡喜來呢!
柳如意抿嘴一笑:「師父,那些人說的也不全是假話。這裡的冬天確實冷,長時間在室外冷到能把耳朵凍掉。可現在才九月,正是最好的時候——秋高氣爽,五穀豐登,是一年裡最富足、最體面的季節。」
皇甫玉麟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青青那丫頭,就在這地方待了兩年?」
「是啊」柳如意說,「她剛來的時候不知道多苦呢!她一個人想辦法養活了幾十口人。隻是那戶人家有眼無珠,青青離開他們越過越好,他們卻徹底落魄了。」
皇甫玉麟臉上現出怒意來,陸家的事情他已經聽說了。
如果不是青青已經脫離苦海,他絕不與他們善罷甘休。
「青青在這裡如魚得水,活得很是肆意逍遙呢!」柳如意繼續說道:
「這裡的人好,鄰居大嫂教她做酸菜,隔壁大爺送她貂皮筒子,連附近的狗都認得她,每次路過都要搖著尾巴送她回家呢!」
「這丫頭,」皇甫玉麟搖著頭,語氣裡卻滿是寵溺,「到哪兒都能活得好好的。」
「那是自然,」秦毅插嘴道,「小師妹是什麼人啊?給她一把種子她能種出一座花園,給她一口鍋她能開個館子。這寧古塔遇上她,那是寧古塔的福氣。」
「對」柳如意輕輕拍了他一下,「不管是誰,隻要能遇到青青,都是他們的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