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她，認識林青青之後，她就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生活了。

　　皇甫玉麟聽著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起青青來，沒有搭話，卻笑得格外舒心。

　　他重新坐回車裡，掀著車簾，一路走一路看。

　　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前行，路邊的景色像一幅長卷，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他看見了村莊，青磚灰瓦的房舍，家家戶戶院子裡都堆著金黃的玉米棒子，房檐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像鞭炮似的。

　　有老婦人坐在門口剝豆子，看見馬車過來，擡起頭沖他們笑了笑，特別的和善。

　　原來，這裡並不像有些人說的「窮山惡水出刁民」。

　　他看見了溪流，清淩淩的水從山上淌下來，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似的光。

　　幾個半大孩子光著腳在溪裡摸魚，褲腿挽到膝蓋以上，彎腰撅腚的，不時有人摸到一條，高高舉起來炫耀，引來一陣歡呼。

　　他看見了牧場，散養的牛和馬在草甸子上悠閑地吃草，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駒撒著歡兒在母馬身邊跑來跑去，跑累了就鑽到母馬肚子底下找奶喝。

　　他看見了遠山上成片的白樺林，銀白的樹榦筆直地刺向天空，金黃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千萬隻小手在鼓掌。

　　陽光穿過林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皇甫玉麟看了很久，忽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把一路上的擔憂、忐忑、不安，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去。

　　柳如意聽見了，回頭看他：「師父？」

　　「沒事，」皇甫玉麟擺擺手，聲音平和，「我就是在想，那些把寧古塔說得跟地獄似的人，大約要麼是根本沒來過，要麼是來了之後隻顧著怨天尤人，眼裡什麼好都看不見。」

　　他頓了頓，又道：「人這一輩子啊，心裡裝著什麼，眼睛就看見什麼。心裡裝著苦，看什麼都苦；心裡裝著好，看什麼都好。」

　　秦毅聽了這話，回頭笑道：「那師父您心裡裝的是什麼？」

　　皇甫玉麟笑著睨了他一眼：「裝著你們這兩個不省心的東西！」

　　秦毅嘿嘿一笑，轉回頭去，手裡的鞭子在空中甩了個清脆的響鞭，兩匹馬頓時來了精神，蹄聲嘚嘚，跑得越發輕快。

　　馬車轉過一個山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寬闊的河谷地出現在前方，一條大河從山谷間蜿蜒流出，水色澄碧，在秋陽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河兩岸是大片的草甸和農田，遠處的山坡上散落著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晚霞中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柳如意指著那片村落，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歡喜：「師父，您看——那就是了。」

　　皇甫玉麟眯起眼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夕陽正好落在山脊上，餘暉將整個河谷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

　　那些屋舍、田疇、樹木、河流，全都籠罩在這片光裡，安靜而祥和，像一幅上了年歲的古畫，透著說不出的溫潤與從容。

　　他忽然想起自己臨行前寫下的那封信。

　　信裡他告訴青青，師父這把老骨頭，就是凍碎了也要去寧古塔陪她。

　　如今他真的來了，站在了這片土地上，看見的卻不是想象中的冰天雪地，而是一片豐饒溫暖的秋日勝景。

　　他輕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寧古塔啊寧古塔，你可真會騙人。」

　　柳如意聽見了，笑著說：「師父，它沒騙您。等冬天來了您就知道了，那冷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也值了。」皇甫玉麟說，語氣篤定，「就沖這片醉人的秋色，也值了。」

　　馬車緩緩駛進了村子。

　　有孩子最先發現了他們，撒開腳丫子跑在前面，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來人了！來人了！有馬車來了！」

　　一時間，院子裡、田地裡、屋子裡的人都探出頭來，好奇地張望著這輛遠道而來的馬車。

　　一個圍著頭巾的中年婦人放下手裡的簸箕，迎上來，上下打量著他們，笑著問：「客從哪兒來啊？」

　　「從江南來。」秦毅跳下車，笑著回了一句。

　　「江南？」婦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哎呦，這不是秦大夫嗎？您從江南回來了！」

　　「回來了。」秦毅笑。

　　雖然他不認識這婦人，但是這裡很多人因為青青都認識他呢！

　　「哎喲，那可辛苦了！」婦人轉頭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當家的！快出來！秦大夫來了，快燒壺熱水！」

　　一個粗壯的漢子應聲從屋裡出來，一邊走一邊在圍裙上擦手，滿臉都是憨厚的笑：「快進來坐！快進來坐！路上沒少遭罪吧？」

　　皇甫玉麟從車裡探出頭來，那漢子一看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連忙上前攙扶：「老爺子，您慢著點。」

　　皇甫玉麟擺擺手，自己穩穩噹噹地下了車。

　　他站在地上，活動了一下筋骨，環顧四周，長長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好地方。」他說，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那漢子聽了，憨憨一笑：「老爺子不嫌棄就好。來，先進屋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皇甫玉麟跟著他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官道在夕陽下蜿蜒著伸向遠方，兩旁的田野金黃一片，遠處山色如黛，秋風不緊不慢地吹著，帶來莊稼成熟的香氣和遠處孩子們的笑聲。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翹起，轉身進了院子。

　　「如意，秦毅，」他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幾分難得的輕快，「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別給主人家添麻煩。」

　　「知道了，師父。」

　　柳如意和秦毅對視一眼，都笑了。

　　夕陽終於落下了山去，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將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光暈裡。

　　炊煙更濃了，飯菜的香氣從各家各戶飄出來，混著秋日黃昏特有的清冽與寧靜，在空氣中緩緩彌散。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很快安靜下去。

　　寧古塔的秋夜，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