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玉麟並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坐在堂屋裡跟男主人閑話家常。

　　「都說寧古塔是苦寒之地，可是我這一路走來，看到你們的日子還算不錯。可見，傳言不可信。」他端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口茶。

　　這茶，自然比不得江南著名的雨前龍井。

　　這戶人家的光景也比不得江南農家的富庶。

　　但是，他們至少能做到自給自足。

　　看樣子，還有些餘錢餘糧。

　　「老先生，您不知道，我們從前的日子還真是清苦。吃不飽穿不暖，每到冬天，山裡的野獸餓得嗷嗷叫，孩子大人貓在炕兒，一動也不想動。一來是外面天寒地凍，身上的衣服難以抵禦寒氣；二來，不動，就能保存體力，少費一些糧食。過去的事情，不提了。」

　　男人擺擺手，顯然不願意提及曾經的苦難。

　　「哦？那從什麼時候起，生活有了起色的？」皇甫玉麟按捺不住好奇心了。

　　原來傳言是真，他親眼所見也是真。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哈哈哈，老先生，您從江南來，可能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可託了安寧郡主的福。」女主人把幾盤菜擺在桌子上，打開了話匣子。

　　從林青青跟著陸家被發配到耀州，憑著出色的謀生能力，讓那一家子吃穿不愁，還蓋了新房，到她後來離開陸家，請人教他們這些本地人如何深耕細作，再到一大批工匠陸陸續續來到寧古塔，說得詳詳細細。

　　「這不，如今我們這裡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就連我們這些女人，都能賺些錢貼補家用了。」那農婦說著，腰桿無形中都挺直了幾分。

　　皇甫玉麟捋著鬍子笑：「想不到你們跟安寧郡主還是相識的，對她的事情瞭若指掌呢！」

　　「我們哪裡有那個福氣？隻是，安寧郡主做的事情，改變了寧古塔，改變了我們這些老百姓的命運。她的事迹，自然被傳的盡人皆知。如果不是郡主竭力阻攔，我們原本想給她立廟建祠的。」

　　那農婦有些遺憾地說道。

　　「嗐，她一個年輕女子，哪裡受得住這個？」皇甫玉麟嘴上客氣著，心裡卻美開了花兒。

　　他那個小徒弟，雖然在醫術上遠沒有秦毅的造詣高。

　　但是，假以時日，她的威望一定會超過他這神醫的。

　　那農婦一聽這話，頓時放下手中的碗筷，臉上顯出了幾分認真來。

　　「老先生，您這話可說得不對。」她擦了擦手，在桌邊坐下來，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紮實。

　　「什麼叫受不住？安寧郡主為我們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哪一件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皇甫玉麟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這農婦。

　　剛才還熱情淳樸的婦人，此刻眉眼間竟多了幾分莊重。

　　「您是江南來的，見多識廣，想必見過不少大人物。」農婦繼續說：

　　「可我們這些人，要麼是祖祖輩輩受盡了生活的磨難，要麼是朝廷不要的罪民，是發配到這苦寒之地等死的。沒有郡主，就沒有我們今天的好日子。您說，這樣的大恩大德，我們給她立個廟，怎麼就受不住了？」

　　她說著，目光往窗外望了望，外頭日頭正好，幾個孩子在院子裡追逐嬉鬧。

　　「郡主不同意，是說她當不起，說這是她應該做的。可我們心裡清楚，她不是當不起，是不想太張揚。」農婦的聲音低了些，卻更顯厚重。

　　她指了指桌上那幾盤菜，雖隻是些尋常的山野菜蔬，卻也做得用心。

　　「從前這時候，我們連鹽都捨不得多放。如今能安安生生吃頓飯，孩子能吃飽穿暖去上學，這些，都是郡主給的。」

　　旁邊的男人也插了話：「老先生，您不知道，郡主當初在耀州的時候，一個女人都能養活一大家人，這給了我們改善生活的信心。」

　　「後來，她請來的人親自下地教我們怎麼選種子，又請來了大批的工匠，開了許多商鋪。我們現在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比從前方便多了。」

　　「都說樹挪死，人挪活。但是，她讓我們看到了守家在地的，也能發家緻富。」

　　「我媳婦說的立廟建祠，不是我們一時興起。」男人看了看自家婆娘，又看向皇甫玉麟，目光誠懇。

　　「是這十裡八鄉的人家，一家一戶湊了份子，請了先生寫了摺子，要遞到官府去的。要不是郡主攔著，如今那廟怕是都蓋起來了。」

　　農婦重重點頭：「所以老先生，您說她年輕女子受不住，我倒覺得，這天底下沒有誰比她更當得起了。那些當大官的，建祠立廟的多了去了，可他們做了什麼？不過是讓上面的人高興罷了。郡主不一樣，她讓咱們老百姓活得像個人了。」

　　她說著，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驕傲：「咱們這兒的人，提起安寧郡主，沒有不豎大拇指的。不是因為她是什麼郡主，是因為她做了郡主該做的事，做了人該做的事。這樣的好人，給她磕個頭、燒炷香，那不是應當應分的嗎？」

　　皇甫玉麟放下茶碗，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捋著鬍子，看著眼前這農婦認真的神情，忽然笑了。

　　他說她受不住，可這些人分明覺得，她受之無愧。

　　「是我們這些人沒本事，」農婦最後說，語氣裡帶著些許遺憾。「隻能這樣念著她的好。老先生您要是回了江南，見著從那邊來的人，也幫忙傳傳——就說寧古塔的人，都記著安寧郡主的恩情呢！」

　　皇甫玉麟端起茶碗，把那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心裡頭熱乎乎的。

　　「好，」他說，「老夫一定替你們傳這個話，讓更多的人知道安寧郡主造福一方呢！」

　　「好好好，看起來老先生也是贊成安寧郡主的。來來來，您多吃點兒。」這戶人家的男女主人熱情地招呼著。

　　桌子上有一壺老酒，酒香四溢。

　　皇甫玉麟未飲先醉，寧古塔秋色正濃，收成喜人。

　　留在寧古塔養老，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