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籠罩下來，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莫姨娘擔心皇甫玉麟年紀大了，又趕了那麼久的路，就張羅著早點兒休息。

　　秦毅和柳如意在這裡都是有自己的房間的，無需她操心。

　　她隻要給老先生安排一間舒服的卧房就好了。

　　陸城是個機靈的孩子，早就把房間打掃的一塵不染了，連被褥的準備好了。

　　「這宅子雖不大，但青青當初蓋的時候就想著要住得舒服。您啊，就住在這裡吧！」莫姨娘推開一扇門。

　　裡面是一間乾乾淨淨的，炕上鋪著嶄新的被褥，藍底白花的棉布，摸著厚實又軟和。

　　皇甫玉麟四處看了看，發現隔壁還有一間，便問：「這也是卧房？」

　　莫姨娘笑了：「老先生，那是浴房。」

　　「浴房？」皇甫玉麟有些驚訝。

　　推門進去，隻見裡頭砌著一口大竈，竈上坐著一口鐵鍋，旁邊連著一根銅管，直通到隔壁。

　　竈膛裡還燃著餘火，鍋裡的水正冒著熱氣。

　　「青青當初特意設計的。」莫姨娘解釋道。

　　「竈膛裡燒上火，鍋裡水熱了，用瓢舀進牆上的木桶裡，水就從銅管流到隔壁的浴盆裡了。咱們這地方冬天冷，這樣洗澡不會冷。」

　　皇甫玉麟嘖嘖稱奇，他行醫多年，走南闖北，這樣的浴房還是頭一回見。

　　「我那徒弟，倒會享福。」他嘴上這麼說，眼裡卻滿是笑意。

　　如今，他也要跟著享福啰！

　　陸城不用吩咐，手腳麻利地給他們去燒洗澡水。

　　竈膛裡的火重新旺起來，不多時，銅管裡便「嘩嘩」地流出熱水來。

　　「師父，您試試。沐浴之後，就睡吧！這是火坑，比家裡的床還舒服呢！對老寒腿很有好處的。」秦毅解釋幾句，就笑嘻嘻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還是家裡好啊！

　　皇甫玉麟關好了房門，試了試水溫，滿意地點點頭。

　　浴盆是木頭的，寬寬大大，坐進去整個人都泡在熱水裡。

　　裡面還放了青鹽，泡了一會兒，渾身的乏氣一點點地散了。

　　皇甫玉麟靠在浴盆邊上，長舒了一口氣。

　　熱水漫過肩膀，他閉著眼睛，想起這一路的見聞。

　　寧古塔的百姓說青青的好，那戶農婦提起她時腰桿挺直的模樣，陸家落魄的下場，還有莫姨娘和陸城——陸家的血脈，卻選擇了站在青青那邊。

　　熱水氤氳中，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那小徒弟，那個當初在神農谷跟著他學認葯、被秦毅笑話「笨手笨腳」的小姑娘，在這苦寒之地，竟然做了這麼多事。

　　那丫頭，最大的本事就是認認真真地活著。

　　無論在哪裡，她都不肯委屈自己分毫。

　　洗完澡出來，皇甫玉麟渾身暖融融的，披著柳如意早就準備好的乾淨衣裳，躺到了炕上。

　　這一躺下去，他便愣住了。

　　這石頭壘的「床」竟然是溫的，不燙不涼，恰到好處。

　　那股熱意從後背慢慢滲進來，沿著脊梁骨一路向上，把渾身的筋骨都熨得服服帖帖。

　　他在江南睡了一輩子床，拔步床、架子床、羅漢床，哪一樣不是精雕細刻？

　　可那些床再貴，也比不上這鋪火炕的半分舒坦。

　　這熱不是浮在表面的，是從骨頭縫裡絲絲縷縷往外透的。

　　他翻了個身，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也不覺得冷。

　　被褥是今年新彈的棉花，厚實得像個窩，整個人陷在裡面，軟和得很。

　　不知不覺的，他有了一點兒困意。

　　「難怪那農婦說冬天貓在炕上不願動。」他自言自語，「換了我，我也不想動。」

　　窗戶上糊著高麗紙，又薄又透，卻不漏風。

　　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

　　外頭安靜極了，沒有江南小鎮夜晚的打更聲、叫賣聲，隻有偶爾一兩聲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說夢話。

　　靜謐又安寧，舒服極了。

　　皇甫玉麟側過頭，從窗戶的縫隙裡望出去。

　　天是深藍色的，藍得濃郁，藍得深沉，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好墨倒進了清水裡，又慢慢暈開。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比他在江南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亮。

　　月光清淩淩的，灑在院子裡那幾叢秋菊上，花瓣上的露水閃著細碎的光。

　　這裡的星星似乎特別多，也特別亮。

　　他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冷風鑽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遠處山林裡松木的清香。

　　皇甫玉麟擡頭望著天，那星河浩浩蕩蕩，從天的這一頭橫跨到那一頭，密密麻麻的星星擠在一起，像是在趕集。

　　又各有各的位置，多而不亂。

　　「想不到這裡的夜色還很美。」他發出由衷的讚歎。

　　在江南，他很少擡頭看天。

　　江南的天總是霧蒙蒙、濕漉漉的，月亮隔著一層紗，星星也稀稀落落。

　　哪裡比得上這裡？

　　天這樣高，這樣遠，這樣乾淨，好像伸手就能夠到那些星星似的。

　　遠處傳來一聲鳥叫，拖得長長的，在夜空裡回蕩。

　　不知是什麼鳥，叫得這樣清脆。

　　接著又有幾聲回應，此起彼伏，像是小姑娘在聊天。

　　聲音柔柔的，熱烈卻不張揚。

　　皇甫玉麟趴在窗台上聽了許久，直到身上有些涼了，才重新躺回炕上。

　　炕還是溫的，被子還是軟和的。

　　他閉上眼睛，耳邊是蟲鳴，眼前是月光，鼻尖是松木的清香。

　　「怪不得青青喜歡上了寧古塔。」他在心裡想，「這地方，住著確實舒服。」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熱炕熨著他的後背，月光照著他的臉，蟲鳥的叫聲像一首聽不厭的小曲。不知不覺間，他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夜，無夢。

　　天亮的時候，皇甫玉麟睜開眼睛，竟有些恍惚。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沉、這樣踏實了。

　　窗外天色微明，鳥叫聲比夜裡熱鬧了許多，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早會。

　　他躺在炕上，舒服地眯了眯眼睛，竟然有些想賴床了。

　　「難怪那丫頭不想走。」他笑著搖了搖頭，「這地方，比神農谷還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