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事兒辦不成,你們都得死
鎮東頭的關帝廟不大,香火也不旺,平日裡沒什麼人來。
蔣婆子探頭探腦地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才快步走到廟門口,蹲下身子,在左邊第三塊磚底下摸索了一陣。
磚是松的,一掀就起來。
底下壓著幾張紙條,都是之前她留下的。
蔣婆子把舊紙條拿出來,揣進懷裡,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新紙條——是她剛才在家裡寫好的,「有事相商」四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幾條蚯蚓爬過。
她把紙條塞進磚底下,把磚蓋好,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做完這些,她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往回走的時候,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
可回頭一看,街上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蔣婆子心裡發毛,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回了家。
一進門,她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插上門閂,靠在門上喘粗氣。
「老婆子,你怎麼了?」她家老頭子在裡屋問。
「沒、沒什麼。」蔣婆子平了平氣,把懷裡的布包拿出來,小心翼翼地塞回櫃子裡。
可那手,還是抖的。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關帝廟不久,一個穿著灰撲撲衣裳的男人從拐角處走出來,走到廟門口,蹲下身子,掀開那塊磚,把那張「有事相商」的紙條拿了出來。
他看了看,又把紙條塞回去,把磚蓋好。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巷子裡,像一陣風,來過,卻沒人看見。
周芸娘回到家,關上門,靠著門闆站了好一會兒。
腿有些軟。
手心全是汗。
剛才在蔣婆子家門口說的那些話,硬撐著說完了,脊背挺得直直的。
可這會兒沒人看了,那股撐著她的勁兒一松,整個人像要散架似的。
可她心裡是踏實的。
她走到桌前坐下,看著那盞油燈。
昨夜夜夫人來的時候,這盞燈就亮著。
那時候她心裡亂得像一團麻,又像揣著一隻受驚的兔子,撲騰撲騰跳個不停。
這會兒再看著這盞燈,她忽然覺得,也沒什麼好怕的。
夜夫人說,再窄的路,也能走出去。
她信。
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周芸娘心裡一驚,剛要站起來,就聽見一個低低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周姑娘,夜夫人讓我告訴您一聲,您做得很好。接下來,就看蔣婆子怎麼走了。」
是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想來是夜夫人安排的暗衛。
周芸娘的心落回原處。
她張了張嘴,想說「多謝」,可那兩個字還沒出口,門外的腳步聲已經遠去了。
走得那麼輕,像一陣風。
周芸娘坐在那裡,愣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夜夫人說,她派了人保護她。
是真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
巷子裡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可她知道,有人在那裡。
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看著她,護著她。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爹活著的時候,也是這麼護著她的。
出門的時候總是回頭看,怕她被人欺負;晚上睡覺的時候總是把柴刀放在床頭,怕有壞人闖進來。
她爹走了以後,她覺得這世上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像一片葉子漂在水面上,不知道會被風吹到哪裡去。
可現在,她不那麼覺得了。
夜夫人說,她是一枚棋子。
可這枚棋子,是有人握著她的。
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是把她往亮處引。
周芸娘收回目光,回到桌前坐下。
她等著。
等著看蔣婆子怎麼走,等著看那韓家的人會有什麼反應。
她不急。
夜夫人說過,這事兒要慢慢來。
她有的是耐心。
日頭漸漸升高,把窗紙照得發白。
周芸娘坐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像一枚過了河的卒子,穩穩地站在棋盤上,等著下一步。
日頭偏西的時候,蔣婆子家來了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褲褂的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
「我家老爺說了,那門親事,不能退。」
蔣婆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可是那丫頭她……」
「大概是心裡委屈,想擡價。你去問問,再加一百兩銀子如何?」
蔣婆子愣住了。
「再加一百兩?」
天爺啊!
那周芸娘還挺值錢的。
「如果她還不同意,堅持要退婚,那我怎麼辦?」
那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颼颼的,像冬天的風。
「你繼續勸她,勸不動也要勸。那門親事,她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我們這邊容不得她反悔。」
蔣婆子打了個哆嗦。
「可、可她要是死活不答應呢?」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聽在蔣婆子耳朵裡,卻像一記重鎚,砸得她腦子裡嗡嗡響。
「我家老爺說了,要是這事兒辦不成,你們兩個,都得死!」
蔣婆子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等她回過神來,那人已經走了。
屋裡空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和一櫃子燙手的銀子。
蔣婆子癱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
銀子真是個好東西,可是有命掙還得有命花啊!
她後悔了。
後悔當初見錢眼開,接了這燙手的差事。
如今銀子是得到了,可是她的腦袋要保不住了。
這可怎麼辦呢?
對,她得去勸勸那丫頭,無論如何都得讓她答應這門親事。
可怎麼勸呢?
那丫頭今天看她的眼神,又穩又亮,像換了個人似的。
那樣的眼神,不是幾句話就能勸動的。
蔣婆子想來想去,忽然想起那丫頭說的話——「我不想嫁給一個犯人了,怕污了我爹的一世清名。」
犯人?
蔣婆子心裡一驚。
想到剛才的威脅,她有些明白了,看來這個犯人的家裡不但有錢,很可能還有錢有勢。
蔣婆子越想越怕,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怕自己真的沒了活路。
她現在隻有一個念頭:把那丫頭勸回來,把這事兒辦成,把那二十兩銀子捂熱了,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日子。
她隻希望,周芸娘那丫頭是個貪財的。
足足四百兩銀子啊,蔣婆子恨不得自己家裡有個長得體面的姑娘李代桃僵了。
不過是跟犯人成親,就有這麼一大筆銀子拿。
那死丫頭竟然還拿喬了,說到底,她就是個沒福氣的。
鬧了這麼一出,最後還是要嫁過去。
不過,成親之後怕是沒有好日子過嘍!
那戶人家,可不像她這麼好說話,還不知道會怎麼折磨她,才能出了她擅自悔婚的這口惡氣。
不過,這可怪不得她這個媒人。
一切,都是周芸娘咎由自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