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這福分,我不要
蔣婆子在心裡把這話翻來覆去念叨了好幾遍,越念叨越覺得理直氣壯。
可不是嗎?
好好的親事,三百兩銀子的聘禮,天大的福分砸在頭上,她倒好,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還挑三揀四上了。
犯人怕什麼?
等那人出來,兩個人好好過日子不就行了?
退一萬步說,就是那人出不來了,這些聘禮也足夠她用一輩子了。
蔣婆子把那二十兩銀子重新塞回櫃子裡,這回塞得更深了些,上面用幾件衣服蓋住。
然後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頭髮,擡腳就往外走。
這回可得把那丫頭說服了。
軟的不行來硬的,硬的不行來嚇的,總之,這門親事,必須成。
日頭已經偏西,巷子裡光線暗了下來,蔣婆子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
她走到周芸娘家門口,深吸一口氣,擡手敲門。
「芸娘啊,開門,是嬸子!」
裡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周芸娘站在門內,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淡淡的。
「嬸子,您怎麼又來了?」
「哎呀,嬸子這不是給你報喜來了嗎?人家願意再加一百兩銀子呢!」蔣婆子擠出一臉笑,側著身子就往裡擠。
「來來來,嬸子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周芸娘沒攔她,隻是往旁邊讓了讓。
蔣婆子進了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四下打量了一圈。
屋裡還是老樣子,破破爛爛的,連件像樣的傢具都沒有。
那丫頭就站在門口,離她三尺遠,像防賊似的防著她。
「芸娘啊,」蔣婆子反客為主,拍了拍身邊的凳子,「過來坐,嬸子有話跟你說。」
周芸娘沒動。
「嬸子有什麼話,就說吧!」
蔣婆子乾笑幾聲,心裡暗罵一句不識擡舉,嘴上卻還是和氣得很。
「芸娘啊,嬸子剛才想了又想,覺得你這丫頭是個有主意的,是個好的。可你這主意,也得往正道上使啊!」
「嬸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蔣婆子往前探了探身子。
「芸娘,你跟嬸子說實話,你說的那門親事,到底是哪家的?嬸子在這鎮上幾十年,哪家有個什麼事兒我不知道?你莫不是被人騙了吧?」
周芸娘搖了搖頭:「嬸子,您不必多問,我自有主張。」
「不必多問?」蔣婆子撇了撇嘴,「這不說明有問題嗎?正經人家說親,哪有藏著掖著的?」
周芸娘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嬸子,您給我說的那戶人家,倒是大大方方的,可您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這就不藏著掖著了?」
蔣婆子噎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丫頭,嘴皮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利索了?
「芸娘啊,」蔣婆子換了個說法。
「嬸子知道你心裡委屈。可你想想,人家出三百兩聘禮,那是多大的誠意?咱們這鎮上,誰家娶媳婦出過這個數?你這是掉進福窩裡了,怎麼還往外爬呢?」
「三百兩?」周芸娘看著她,「嬸子,您剛才不是說,人家願意再加一百兩嗎?怎麼這會兒又成了三百兩?」
蔣婆子又噎住了。
這丫頭的耳朵怎麼這麼尖?
「是是是,是四百兩!」蔣婆子連忙改口。
「嬸子這不是一著急說岔了嗎?四百兩!芸娘,你想想,四百兩銀子,你能買多少東西?能過多少年好日子?你爹要是還活著,也得高興得合不攏嘴。」
「不!我爹如果還在,他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爹一輩子教書育人,教導我做人要堂堂正正的。他死了,我要是嫁個犯人,日後年節我有什麼臉面去墳前看他老人家呢?」
蔣婆子被這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那點假笑掛不住了,換上了一副惱羞成怒的嘴臉。
「周芸娘!我好心好意來勸你,你倒好,不識擡舉!什麼火坑?那是福窩!你一個窮酸秀才的女兒,能嫁進那樣的人家,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既然是福分,嬸子給別人吧,我不要。」周芸娘冷冷地說道。
蔣婆子被氣得心頭「突突」直跳,真想甩手不管這破事兒了。
可一想到那二十兩銀子,一想到那人說的話,蔣婆子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芸娘,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她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下來,神神秘秘的。
「這門親事,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周芸娘的眉頭動了動:「嬸子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蔣婆子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說,「實話告訴你吧,那戶人家,不是什麼好惹的。你要是敢悔婚,他們絕對饒不了你!」
周芸娘的眼神閃了閃,似乎有些怯意。
蔣婆子以為她怕了,連忙繼續嚇唬她:「芸娘,你還年輕,不知道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自己。人家既然看上了你,你就得嫁過去。你要是敢說不,人家有的是辦法讓你點頭。」
「什麼辦法?」
「什麼辦法?」蔣婆子冷笑一聲。
「你一個姑娘家,沒爹沒娘沒靠山,人家隨便使點兒手段,就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時候,別說嫁人了,連命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周芸娘垂下眼簾,半晌沒有說話。
蔣婆子盯著她的臉,等著她的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周芸娘才擡起眼,聲音輕輕的:「嬸子,您的意思是,那戶人家,會害我?」
蔣婆子被她這直白的話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這、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我就是跟你說,人家有本事,你別招惹人家。」
「可我沒招惹他們。」周芸娘說,「是嬸子您,替我應的這門親事。」
蔣婆子又被噎住了。
這丫頭,怎麼句句話都往她心口上戳?
「芸娘啊,」蔣婆子換了副嘴臉,又軟了下來。
「嬸子也是為了你好。人家有錢有勢,你隻管拜堂成親,然後拿著銀子去別的地方買一處宅子,使奴喚婢的,誰知道你這銀子是怎麼來的?」
周芸娘看著她,忽然問:「嬸子,您是不是收了人家的銀子,退不回去了?」
蔣婆子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表情,像是被人當場抓住了偷東西的手。
「你、你這丫頭,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周芸娘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嬸子,您剛才說的那些話,句句都在替那戶人家說話。您這麼賣力,不就是因為收了人家的好處嗎?」
蔣婆子張了張嘴,想辯解,可對上周芸娘那雙眼睛,那辯解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周芸娘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隻有一種讓人心裡發慌的平靜。
「嬸子,您收了多少謝禮?」周芸娘直言不諱地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