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恕？」林青青的聲音清晰而冷冽。

　　「族長，當惡狼咬住你的喉嚨時，你向它乞求寬恕，它會鬆開嗎？當一個人手握利刃，站在你面前，想要的就不會是寬恕，而是服從，甚至是消失。你祈求寬恕，他看到的隻是你的軟弱可欺。」

　　她走近一步，爐火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掛著的牛角弓上，彷彿一張蓄勢待發的弦。

　　「你們是犯了錯，錯在輕信，錯在被人抓住了把柄。但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偷走令符、設計陷害、意圖將你們推入深淵的人。

　　偷走令符的人，假傳命令，讓你們部落的勇士背負流寇的污名，這本身就是一個精心為你們設下的圈套。

　　他們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要你們認罪，而是要你們認命，成為他們手中可以隨意操縱的傀儡，成為可以隨意推出去擋刀的替罪羊。」

　　她向前一步，目光直視巴圖魯眼中那抹猶豫：

　　「你以為主動認罪，承受一場自導自演的天罰，就能換來高銘的憐憫，或者讓巴將軍網開一面？你錯了。

　　族長，您以為您一個人扛下所有，族人就能安全？錯了。當狼群盯上羊群，頭羊的軟弱和退讓，隻會讓狼群更加肆無忌憚，直到把所有的羊都吃光。」

　　林青青的聲音陡然提高。

　　「高銘步步緊逼，甚至不惜派人來刺殺我這個可能打破他計劃的人，這恰恰說明，他要的不是你們認罪，而是要你們徹底閉嘴。

　　一場看似失控的瘟疫，讓一個部落悄無聲息地病死，對他來說，豈不是比處理你們的罪責更乾淨利落？」

　　巴圖魯渾身劇震，額上青筋暴起。他一直以為高銘隻是貪婪、隻是壓迫，卻從未敢想對方竟狠毒至此，要行這滅族絕戶之事。

　　而自己，竟還幻想能用一場假病來周旋。

　　阿古拉更是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父親！高銘欺人太甚，我們不能再忍了！」

　　「可是惹怒了他，烏倫部落的民眾如何是他那幾萬大軍的對手？」巴圖魯

　　「你們現在的處境，就像一個舉著火把站在火藥桶旁邊的人，還在擔心火把不夠亮會不會惹人生氣？」林青青的語氣帶著一絲冷峭。

　　「真正的危險，是你們腳下的火藥桶，以及那個隨時可能丟來火星的人。王祿就是那根引線，刺客就是那點火星。」

　　她頓了頓，讓這殘酷的比喻深入兩人心中，然後才繼續說：「族長，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跪下來求拿火星的人高擡貴手，而是立刻撲滅自己手裡的火把，拆掉腳下的火藥桶，然後，抓住那個遞火星的人。」

　　「撲滅火把？怎麼撲？」巴圖魯下意識地問。

　　「停止這場鬧劇。」林青青語氣斬釘截鐵。

　　「立刻用你們的解藥，秘密救治族人，控制住病情，讓部落恢復基本的元氣和秩序。同時，嚴密監控王祿，切斷他與外界的聯繫。」

　　「抓住遞火星的人……」阿古拉瞬間明白了，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林大夫是說，抓住刺客，逼問口供？」

　　「不錯。」林青青重重點頭。

　　「刺客是鐵證，證明高銘對烏倫部落心懷叵測，甚至想殺人滅口。抓住他們，拿到口供，你們就不再是待罪的羔羊，而是被迫害的苦主。有了這個，你們才有資格和巴將軍、甚至朝廷對話，陳述你們被高銘脅迫、構陷的實情，而不是僅僅去認罪。」

　　「可……可我們確實有錯……」巴圖魯仍在猶豫。

　　「有錯，不等於該死，更不等於該被高銘這樣的人當作棋子隨意犧牲。」

　　「你們的錯誤，自有國法評判。但高銘的陰謀和毒手，必須被揭露。如果你們因為自己的錯誤，就甘願成為他剷除異己、壯大私慾的墊腳石，那才是對祖先、對族人最大的不負責。」

　　她看著巴圖魯，一字一句道：「是繼續躲在天罰的幌子下，等著被高銘一步步勒緊絞索，還是站起來，先拆掉眼前的殺局，再堂堂正正地去面對你們該承擔的責任？族長，烏倫部落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間。」

　　爐火的光映照著巴圖魯急劇變幻的臉色。

　　恐懼、愧疚、猶豫……

　　最終，被一股絕境中迸發的決絕所取代。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部落因為自己的「妙計」而陷入真正的滅頂之災。

　　他更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族人因為他一而再的錯誤，而陷入冰冷黑暗的深淵。

　　巴圖魯猛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儘管身體依舊虛弱，但那股屬於部落首領的決斷力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

　　「林大夫……你說得對，我要對部落和我的族人負責。」巴圖魯的聲音不再嘶啞，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沉凝。

　　「是我老糊塗了，總想著避禍，卻把禍事越引越深。阿古拉，」他看向兒子。

　　「父親！」阿古拉立刻熱切地回應，目光灼灼。

　　「照林大夫說的辦。第一，立刻請求薩仁巫醫，暗中在水源處投下解藥，等大家的病症有所緩解，對外就說病情有了轉機。但要做得隱秘，不能引起王祿的警覺。第二，你的人，嚴密監視王祿等人，他送來的任何藥物都不要擅自使用。第三，搜捕刺客，著重查查王祿那夥人。」

　　「薛軍可以協助追蹤。」林青青點頭，「我也會儘快調配一些溫補藥材，幫助族人恢復。」

　　「多謝！」巴圖魯重重抱拳，「烏倫部落若能渡過此劫，全賴林大夫點醒之恩。我巴圖魯……這次，絕不再糊塗了。」

　　阿古拉精神一振，立刻領命而去。

　　林青青看著巴圖魯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知道這位族長終於從自設的囚籠中邁出了一步。

　　雖然前路依然兇險，但至少，他們不再坐以待斃。

　　草原的夜風穿過氈房，帶來遠方細微的聲響。

　　一場針對陰謀的防守反擊，就此展開。

　　而林青青，這個意外捲入漩渦的女子，正穩穩地站在漩渦的中心，冷靜地撥動著命運的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