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這女子,真是冰雪聰明
巴圖魯的氈房比尋常族人的更大,陳設也透著部族首領的威嚴。
爐火熊熊,映照著牆上掛著的牛角弓和狼皮。
巴圖魯靠坐在厚厚的毛氈墊上,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但那抹深深的疲憊和憂思,卻刻在眉宇之間,揮之不去。
見到林青青進來,巴圖魯掙紮著想要起身,被林青青快步上前輕輕按住:「族長有恙在身,不必客氣。」
「林大夫救命之恩,巴圖魯沒齒難忘。」巴圖魯聲音低沉。
他指了指旁邊鋪著柔軟羊皮的座位,「請坐。阿古拉都跟我說了,前幾日讓您受驚了,是我烏倫部落護衛不周,巴圖魯在此向您賠罪。」
林青青坦然坐下,目光平靜地迎向巴圖魯審視的眼神。
「族長不必客氣,行醫救人本是我的本分。至於那晚的事,賊人未能得手,反倒留下了線索,未必是壞事。」
巴圖魯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他咳了兩聲,緩緩道:「林大夫不僅醫術通神,膽識也過人。隻是……草原上的風沙大,有時候迷了眼睛,看不清腳下的路,也分不清是友是敵。」
「風沙再大,總有停歇的時候。怕就怕,有人趁著風沙,在必經之路上挖了陷阱。」林青青語氣不變,卻陡然銳利起來。
「族長,我今日來,不是聽您感慨風沙的。烏倫部落的疫情,您比我更清楚。高熱、咳血、急速衰弱,這不是普通的時疫。我翻閱過一些古籍,問過薩仁巫醫一些細節,結合這幾日的診治,發現疫情擴散的源頭和速度,有蹊蹺。」
巴圖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面上卻依舊沉靜:「長生天降下責罰,子民唯有承受。或許,是我巴圖魯做錯了什麼,觸怒了上天,我們會反省自己的錯誤。」
「族長,你的確做錯了,這疫病不是天罰,而是人為造成的。」林青青打斷了他,聲音清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爐火猛地一爆,巴圖魯的臉色在光影交錯中瞬間變得極其複雜,震驚、難堪、被戳穿的慌亂,最終沉澱為一種深沉的晦暗。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氈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阿古拉站在父親身側,聞言也是渾身一震。
「你……」巴圖魯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你如何得知?」
林青青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錐,刺破了巴圖魯最後的偽裝。
「這疫病來得猛烈卻沒有造成一人死亡,薩仁巫醫對如何醫治,用了什麼方子和藥材閃爍其詞。
我還發現,我們外來人的飲用水是你們不辭辛苦,暗地裡從遠處挑來的。你們的族人,飲用的卻是最近那條河的河水。
更重要的是,疫情爆發的時間點,恰好在巴將軍催促族長前往上京解釋流寇與令符之事後不久。」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巴圖魯:「族長,一場精心策劃、足以亂真的天罰,既能讓你有充足理由滯留部落,避開高銘乃至巴將軍的質詢,又能示弱以麻痹高銘,讓他覺得烏倫部落已不足為慮,甚至需要依賴他的醫藥援助。
一石二鳥,確是自保的妙計。隻是,你沒想到高銘的野心和狠辣超出了預估——他不僅要你們臣服,更可能想借瘟疫之名,將烏倫部落徹底抹去,以絕後患。」
巴圖魯頹然靠回墊子,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空。
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
高銘,真的會落井下石,藉此機會謀害烏倫部落嗎?
「是……是我糊塗。」他聲音嘶啞。
「丟失的令符,讓部落的勇士誤入歧途。我不知道他們去了臨州城,掠奪百姓的財物,與沙國人相互勾結。這可是是私通外邦、意圖不軌的死罪啊!
我……我也是沒辦法啊!去上京,是死路一條;不去,又不知道該如何交代。我隻能出此下策,想著先熬過眼前,再從長計議。薩仁,是我求他幫忙的,他也不忍看部落遭難,所以才有了這天罰。」
巴圖魯無奈之下,隻好說出實情。
這女子,真是冰雪聰明。
才來了沒幾日,就發現事情的真相。
「林大夫,我們真的是計出無奈。更沒想到,高銘竟真敢派人在我部落裡直接動手,還是針對你這個大恩人。」阿古拉看向林青青,眼中滿是愧疚。
「林大夫,我們對不住你。烏倫部落本想驅狼,卻引來了更兇惡的虎豹,還連累了你。」
林青青沉默了片刻。
巴圖魯的動機她已猜出七八分,如今得到證實,心情卻更加沉重。
這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族長,在強權壓境下,為了保全部落而採取的極端的自殘手段。
他是打消了高銘的部分疑心,但是這次疫病,會給族裡的民眾帶來很大的傷害。
「族長,現在不是追究對錯的時候。」林青青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毒藥是你自己下的,解藥,你們自然也有,我就不多此一舉去配製解藥了。隻是這疫病會讓人元氣大傷吧?」
巴圖魯默默點頭,他這是斷臂求生。
這場疫病過後,他的族人至少要休養幾個月才能恢復元氣。
「我可以給你們一些固本培元的藥材,讓族長和你的民眾儘快恢復如初。」林青青展現出了她的醫者仁心。
「多謝林大夫了。」阿古拉向她躬身施禮。
林青青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少族長,我隻能治身體上的病。但真正的病根,在高銘的威壓和你的恐懼裡。
你們用藥製造的虛弱假象,已經成了高銘拿捏你們、甚至準備徹底吞噬你們的把柄。你這場苦肉計,演給敵人看,最終疼的是自己人,笑的是真正的豺狼。」
巴圖魯擡起頭,眼中血絲密布,掙紮著最後一絲猶豫:「可是,我們確實做錯了事。若此刻與高將軍翻臉,他不會放過烏倫部落。巴將軍也會追究我們的罪責,我們怎麼做,才會得到寬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