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神靈派來了貴人
夜色中,阿古拉看了看王祿一行人所在的方向,隨即腳步一轉,朝著部落另一頭一處相對偏僻、裝飾著更多獸骨和彩色布條的氈房走去——那是巫醫薩仁的居所。
氈房內瀰漫著濃厚的草藥和燃燒某種特殊樹脂的混合氣味。
薩仁正對著一小堆篝火,默誦著古老的禱文,火光映照著他布滿皺紋、塗著彩色顏料的臉龐,顯得肅穆而神秘。
「薩仁爺爺。」阿古拉放輕腳步,低聲喚道。
薩仁緩緩睜開眼,看到是阿古拉,眼中並無太多意外,隻有深沉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少族長來了,我們的人還要病多久?」
阿古拉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林大夫她看穿了這不是天罰,而是人為的禍患。父親和我,已經決定停止這一切。」
薩仁沉默了片刻,手中的一串骨制念珠停止撥動。
「那位林大夫是個真正心懷仁德的神醫。她治好了族長,甚至發現了我們水源的秘密,卻沒有當眾揭穿,反而先去跟你們商量如何解救我們的部落。」
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我們……愧對她,也愧對長生天。」
「薩仁爺爺,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阿古拉急切說道。
「林大夫點醒了我們,高銘可能想假戲真做,借這場瘟疫徹底毀掉烏倫部落。我們必須立刻行動,儘快解除族人的病症。」
薩仁點了點頭:「解藥是現成的,我早就準備好了,就等這一天。但是少族長,如何解釋族人突然好轉?王祿那邊如何應對?高銘不會起疑嗎?」
阿古拉將林青青關於控制節奏、避免打草驚蛇的建議說了,然後說道:「這些父親和林大夫已有計較。但還需要一個能讓族人信服,也能暫時迷惑高銘和王祿的理由。」
薩仁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緩緩起身,走到氈房一角,那裡供奉著一尊模糊的、代表著草原生命與健康的神祗木雕。
他撫摸著木雕,低聲道:「長生天雖然降下責罰,但也給了我們啟示和救贖。或許,我們可以舉行一場祛病祈福的大祭。」
他轉過身,看向阿古拉,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和力量。
「在祭神大典上,我會向全族宣告,族長巴圖魯的誠心悔過感動了神靈,神靈特意派來了貴人——就是林青青林大夫,她帶來的神葯結合我的祈禱,將驅散病魔。我們可以將林大夫給的葯,混入祭典的聖水和解藥之中,分發給族人服用。
這樣,族人會堅信是神靈和林大夫救了他們,人心可定。而王祿和高銘,隻會以為是我們部落的巫醫儀式起了作用,或者林青青的醫術確實高超,暫時不會想到疫病本身是假的。」
阿古拉眼睛一亮,伸出大拇指讚歎道:「這個辦法好!既能快速穩定人心,讓族人配合治療,又能將功勞歸於林大夫和神靈,轉移視線。隻是……這樣一來,功勞就全讓林大夫得了,您和父親的風頭,要被她蓋過去了。」
薩仁苦澀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我和族長,是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是部落的罪人。能將功折罪,保全部落,已是長生天開恩。哪裡還敢奢求什麼功勞?林大夫仁心仁術,這份救族的功德,本就該屬於她。這也是我們……唯一能做的彌補了。」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起來:「少族長,去準備吧!祭神大典需要的東西,我來安排。我會選在最恰當的時機舉行,確保大部分族人,尤其是病情較重的,都能參與並服下神葯。至於王祿那邊,祭典本就是烏倫部落大事,他一個外人,最多旁觀,無法幹涉。」
阿古拉心中大定,鄭重地向薩仁行了一禮:「薩仁爺爺,多謝您了!」
「去吧,孩子。」薩仁揮揮手。
重新面對神像,開始低聲祈禱,這一次,他的禱詞中充滿了懇求寬恕和指引前路的虔誠。
阿古拉快步離開薩仁的氈房,心中的計劃越發清晰。
他先去找了薛軍,傳達了林青青的意思,並請他協助搜索受傷刺客的蹤跡。
薛軍話不多,隻點了點頭,身影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黑暗。
接著,阿古拉才去秘密調派最忠誠可靠的心腹勇士,一部分嚴密監視王祿及其隨從,另一部分則暗中控制部落的幾個關鍵出入口,並開始按照薩仁的指示,低調籌備一場突如其來卻意義重大的祈福祭神大典。
消息在絕對隱秘的小圈子裡傳遞,一切都在隱秘而高效地進行著。
而林青青回到自己氈房不久,就收到了阿古拉派人悄悄送來的一小包藥材和薩仁口信的大緻內容。
看著手中品質上乘、顯然早有準備的解藥,以及薩仁那個「移花接木」的祭典計劃,林青青輕輕嘆了口氣。
這位老巫醫,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贖罪,也在用最聰明的方法保護部落。
她將藥材收好,對傳信的人低聲交代:「轉告少族長和薩仁巫醫,我明白了。祭神大典所需要的東西,我會儘快準備好。另外,請他們一切小心,尤其是祭神大典前後,更要防備心懷叵測之人狗急跳牆。」
來人領命而去。
林青青走到窗邊,掀開氈簾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遠方的燭火星星點點,烏倫部落看似依舊籠罩在疫病的陰影下,但一股新的、充滿生機的力量,已經在地下奔湧,即將破土而出。
這場由恐懼和錯誤開始的鬧劇,正在滑向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
而她自己,不知不覺間,已從局外的醫者,變成了局中舉足輕重的一枚棋子,甚至……成為執棋的人之一。
她攏了攏衣袖,指尖觸及冰涼的弩機,眼中一片清明。
「也好,那就看看祈福祭神大典,這場,能引出多少牛鬼蛇神。」她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清冷的弧度。
安靜的草原,隱隱約約的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