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祭神大典
夜風在草原上低旋,捲起細微的沙塵,掠過沉寂的氈房。
然而,一種壓抑的、期待的氣息卻在烏倫部落的暗處悄然滋長。
接下來的兩天,表面上一切如常。
病人依舊呻吟,空氣中瀰漫著藥草的味道。
王祿每日例行公事般地巡查、詢問,眉頭緊鎖,看似憂心忡忡,目光卻更多流連於林青青和族長氈房的方向。
他的隨從看似鬆散,實則保持著十分的警惕。
薩仁的氈房內,準備工作在無聲中進行。
古老的祭器被仔細擦拭乾凈,彩色布條與特殊處理過的草藥被分門別類,用於祭典的聖水,被裝在一個玲瓏剔透的瓶子裡。
阿古拉調派的心腹勇士,如同暗夜中的牧羊犬,悄無聲息地巡視著烏倫部落。
薛軍的影子時隱時現,雖未找到那兩名受傷刺客的確切蹤跡,時隱時現的身影,卻也讓王祿等人心驚肉跳,不敢再有任何的小動作。
林青青則閉門不出,專心調配藥物。
她將薩仁送來的解藥,與自己帶來的幾味輔葯巧妙融合,製成易於在聖水中化開、又能增強療效、且色澤氣味近乎無形的藥丸。
同時,她也準備了一些應對突髮狀況的應急藥品,包括解毒、止血、清心的藥劑,小心收在隨身葯囊深處。
第三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草原地平線,一陣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突然響徹烏倫部落上空。
聲音來自部落中央那片用於集會、祭祀的空地,帶著一種古老而迫人的召喚力。
人們從病痛和昏沉中被驚醒,茫然地望向號角響起的方向。
隻見薩仁身著全套巫醫祭服——頭戴插滿鷹羽和彩色絨球的法冠,臉上塗著比平日更繁複的硃砂與青金石顏料紋路,身披綴滿細小骨飾和鈴鐺的厚重皮袍,手持一根頂端鑲嵌著碩大水晶、纏繞著褪色經幡的木杖,肅然立於空地中央臨時搭起的一座簡陋祭壇前。
祭壇上鋪著潔白的羊毛氈,擺放著牛頭骨、銅鈴、盛滿聖水的銀碗,以及林青青提前交付的一小罐神藥粉末。
阿古拉和數名彪悍的勇士侍立兩側,神情莊重。
薩仁用盡全身力氣,將木杖重重頓地,水晶在陽光下折射出奇異的光芒。
他蒼老卻渾厚的聲音藉助地勢和風力傳開:「長生天的子民們!烏倫部的族人們!」
「連綿的災病折磨著我們的肉體,拷問著我們的靈魂,但長生天從未真正拋棄他的孩子。族長的誠心懺悔,貴人的無私相助,已上達天聽。」
他舉起木杖,指向林青青氈房的方向:「神靈啟示,那位來自遠方的林青青大夫,便是長生天賜予我烏倫部祛除病魔、帶來生機的貴人。她帶來的神葯,結合我以生命和信仰溝通天地之力,將在此祭典中,化為驅散瘟疫的聖力。」
人群開始騷動,驚疑、希望、敬畏的目光交織。
許多病重者在家人的攙扶下,紛紛著向祭壇聚攏。
王祿帶著隨從匆匆趕到外圍,臉色驚疑不定。
他試圖靠近,卻被阿古拉安排的勇士禮貌而堅定地攔在了一個既能觀禮又不妨礙儀式的位置。
「王大人,祭神大典是我部最神聖的儀式,外人不可近前打擾,以免衝撞神靈,還請見諒。」勇士的話無可挑剔。
王祿眯起眼睛,看著祭壇上薩仁那近乎癲狂虔誠的表演,又瞥了一眼不遠處靜立觀望、面色平靜的林青青,心中念頭急轉。
是這老巫醫真的搞出了什麼名堂?
還是這個女大夫發現了什麼,聯手部落搞的鬼?
他低聲對身邊一個心腹道:「仔細盯著他們,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報。」
薩仁不再理會外界,完全沉浸到儀式中。
他開始圍繞祭壇跳動一種緩慢而奇特的舞蹈,口中吟唱著音調古怪、辭彙古老的祈福祛病禱文。
鈴鐺與骨飾隨著動作「嘩啦」作響,與號角聲殘餘的嗚咽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直擊人心的神秘韻律。
舞蹈越來越急,禱文越來越急促。
終於,在一個旋轉後,薩仁猛然止步,雙手高舉木杖,仰天發出一聲長長的、似哭似嘯的呼喊。
隨即,他顫抖著將木杖放下,用銀碗舀起聖水,又鄭重地將林青青提供的神藥粉末傾入其中。
粉末遇水即溶,無色無味。
「長生天賜福,聖水已成!」薩仁高呼,將銀碗舉過頭頂。
阿古拉立刻指揮心腹勇士,將事先準備好的、同樣摻了解藥的更多聖水,分發給早已安排好的族人,再由他們分發給每一個聚集過來的民眾。
「飲下聖水,誠心祈禱,病魔自退。」薩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族人們,尤其是那些被病痛折磨已久的,爭先恐後地接過碗,或飲下,或餵給身邊重病的親人。
王祿冷眼旁觀,看著人們飲下那所謂的聖水,心中疑慮更深。
他仔細觀察著飲下聖水的人,暫時並未看到立竿見影的變化,但人群中的躁動和希望卻是實實在在的。
他暗自咬牙:難道真是儀式起了作用?
或是那林青青的葯確實有效?
高將軍那邊的計劃……
祭神大典仍在繼續,薩仁帶領族人進行著後續的祈福儀式。
陽光漸漸升高,照耀著祭壇上舞動的蒼老身影,照耀著下方一張張或虔誠、或期盼、或虛弱的臉龐。
林青青靜靜看著。
她知道,解藥需要時間起效,尤其是對病重者。
但她更知道,信念的力量有時比藥物更快。
她看到一些飲下聖水不久的人,臉上痛苦的神情似乎稍有舒緩,或許隻是心理作用,但這就夠了,這是一個開始。
她的目光掃過外圍的王祿,對方陰沉不定的臉色盡收眼底。
她又望向部落邊緣,那些隱蔽的角落,彷彿能感受到薛軍和暗哨們警惕的注視。
這場祭神大典,如同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
漣漪已經盪開,水下隱藏的,是急於咬鉤的魚,還是蠢蠢欲動的鱷?
儀式接近尾聲,薩仁在做最後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