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平等相待
回到將軍府,周芸娘剛下馬車,林青青立刻迎了上去。
她什麼都沒問,隻親親熱熱地挽著她的手,體貼地說道:「餓了吧?我已經醒好了面,我們進去說說話,你姐夫親自下廚,咱們等著吃熱湯麵吧!」
「姐夫?」周芸娘愣住了。
夜雲州溫和地笑笑:「周家妹子,你認了青青做姐姐,自然該叫我一聲姐夫的。我和青青可是擺過酒拜了花堂的夫妻。」
周芸娘受寵若驚,趕忙道了個萬福。
她做夢也不敢想,她能站在名震邊塞的常勝將軍夜雲州面前。
更不敢想,他竟然如此和顏悅色地跟自己說話。
至於吃一碗他親手做的面,那更是不敢妄想的。
可是,這一切,卻真實地發生了。
林青青挽著周芸娘的手,穿過將軍府的垂花門,向內院走去。
夜色漸濃,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柔和的橘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芸娘低著頭,默默走著,隻覺得腳下踩的青石都平整得不真實——沒有泥濘,沒有坑窪,連一絲雜草都看不見。
「來,先換身衣裳。」林青青推開一間廂房的門,屋裡已經點上了燈,桌上整整齊齊疊著一套衣裳。
周芸娘怔了怔:「林姐姐,這是……」
「給你的。」林青青拿起那衣裳,抖開來在她身上比了比,「我估摸著你的身量買的,你試試合不合身?」
那是一襲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坎肩,料子是細軟的棉布,漿洗得乾乾淨淨,領口和袖口綉著幾朵素雅的蘭草。
周芸娘一眼就看出,這不是尋常鋪子裡隨便買的成衣,是用了心思挑的。
「我……」她喉嚨有些發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屬於高靜萱的藕荷色衣裙,料子雖好,卻總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裹了一層別人的皮。
「脫了吧。」林青青輕聲說,「那衣裳不屬於你。」
周芸娘點點頭,轉過身去,解開了衣帶。
林青青隻在一旁靜靜地等著,等周芸娘換好了,她才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襟,又把腰帶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一個好看的結。
「轉過來我看看。」
周芸娘轉過身,有些局促地低著頭。
林青青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點頭:「果然人靠衣裝。這顏色襯你,顯得人清秀又精神。」
周芸娘這才敢擡頭看鏡子。
銅鏡裡映出一個陌生的女子——月白色的衣裙襯得她面色柔和,淡青色的坎肩壓住了素凈,既不張揚,也不寡淡。
她愣愣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爹還在的時候,也曾攢了錢想給她扯塊好料子做身新衣裳,說是閨女大了,該打扮打扮了。
「要是爹在……」她話說了一半,眼眶就紅了。
林青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你爹若是看見你今日的模樣,定然是高興的。芸娘,你今日做的事,對得起你爹的教養。」
周芸娘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即是夜雲州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面好了,是現在吃還是等會兒?」
林青青拉起周芸娘的手:「走,吃面去。」
堂屋裡擺著一張方桌,三碗熱氣騰騰的湯麵剛剛端上來。
周芸娘跟著林青青走進去,一眼就看見那三隻青花大碗——湯色清亮,微微泛著油光,細細的麵條盤在碗中央,堆成一座小山似的。
面上卧著一個荷包蛋,蛋清雪白,蛋黃透出一點嫩黃,旁邊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還有幾片薄薄的醬肉,顫巍巍地半浸在湯裡。
一股香氣撲鼻而來,是豬油熗鍋的那種濃郁,又混著蔥花和醋的鮮香,直往鼻子裡鑽。
周芸娘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坐,快坐。」林青青按著她坐下,把筷子塞進她手裡,「別拘著,在自己家呢!」
自己家?!
這三個字讓周芸娘心裡一暖,又有些恍惚。
夜雲州在林青青旁邊坐下,順手給她遞了一雙筷子,又把自己碗裡的醬肉夾了兩片到她碗裡:「多吃點,今晚折騰了半宿。」
林青青沒客氣,低頭吃了一口面,又擡頭對周芸娘笑道:「嘗嘗你姐夫的手藝,看看合不合口味?」
周芸娘這才敢動筷子。
她夾起一箸面,吹了吹,送進嘴裡。
麵條筋道,不軟不硬,剛剛好。
湯頭鮮濃,帶著豬油和醬油的醇厚,卻又爽口不膩。
蔥花和香菜的味道在齒間散開,解了那一點油膩,隻剩滿口的香。
她怔住了。
活了十七年,她吃過無數碗面——娘在世時做的清湯麵,爹偶爾下廚煮的糊面,村裡紅白喜事時的大鍋面——卻沒有一碗是這個味道。
不是因為料多,是因為……
她擡眼看了看對面。
夜雲州正低頭吃面,吃得專心緻志,偶爾擡頭看一眼林青青,目光溫和得不像一個馳騁沙場的大將軍。
林青青的碗裡湯快見底了,他把自己碗裡剩下的幾塊醬肉又夾了過去。
「我不吃了,你吃。」林青青推辭。
「剛才在廚房嘗了鹹淡,吃過了。」夜雲州說著,已經把肉夾進她碗裡。
周芸娘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忍不住問:「夜將軍……您怎麼還會下廚?」
夜雲州擡頭看她,笑了一下:「周家妹子,這兒沒有將軍,你叫我姐夫就是。」
他頓了頓,又低頭吃了一口面,才說:「這手藝是跟青青學的。她告訴我,餵飽自己是生存的第一技能。」
周芸娘愣住了。
餵飽自己?
她想起村裡的那些男人,包括她爹——爹是疼她的,可一輩子也沒進過幾回廚房。
村裡的女人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做飯,男人睡到日上三竿,端起碗就吃,放下碗就走。
好像那竈台邊的煙火氣,天生就該是女人沾的。
她見過張家媳婦坐月子,丈夫連碗紅糖水都不肯端,說是男人進廚房晦氣;見過李家嬸子病了幾天,家裡的鍋都結了蜘蛛網,男人寧可去鄰居家蹭飯也不肯動一下手。
她從來不知道,男人還可以是另外一個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