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我們都在
男人也可以系著圍裙在竈台前忙活,可以端著自己煮的面送到妻子面前,可以那樣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自己心愛的人,好像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姐夫……」她喃喃地叫了一聲,聲音有些澀,「您不覺得,男人下廚……是丟人的事嗎?」
夜雲州聞言,筷子頓了頓,擡眼看向她,目光裡沒有嘲諷,隻有溫和的認真。
「丟人?」他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話,嘴角微微揚起,「我上陣殺敵,保家衛國,沒人說我丟人。我回家給妻子做一碗面,怎麼就丟人了?」
周芸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夜雲州放下筷子,語氣平和:「周家妹子,你記住——男人是不是男人,不在他進不進廚房,不在他是不是高高在上讓女人伺候。在他能不能扛得起事,能不能護得住家裡人。我敬重青青,是因為她值得敬重,不是因為她該伺候我。」
林青青在一旁聽著,沒說話,隻是嘴角彎了彎,低頭繼續吃面。
周芸娘愣愣地看著他們,眼眶忽然有些熱。
她想起韓奎——那個自以為是的男人,不過是想讓她給高家生孩子,像使喚一件趁手的物件。
她想起了隻見過一面的高世鵬,他要的不是妻子,而是生兒育女的工具,是讓他發洩怨氣的玩物。
原來男人不是隻會高高在上,以欺負女人為榮,以奴役妻子為樂。
原來還有這樣的夫妻。
原來她這輩子,也能親眼看見這樣平等相待的夫妻。
「快吃,面要坨了。」林青青的聲音把她從怔忡中拉回來,「吃完好好睡一覺,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周芸娘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面來。
湯是熱的,從嘴裡暖到心裡。
她吃著吃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落在碗裡,和熱湯混在一起。
可她沒停,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得乾乾淨淨。
夜晚,周芸娘躺在柔軟的被褥裡,睜著眼睛望著帳頂,許久都睡不著。
這張床太軟了,被子太輕太暖,屋裡太安靜了——沒有隔壁張家的雞叫,沒有村頭傳來的狗吠,沒有風吹過破窗欞的嗚咽聲。
一切都是陌生的,卻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她翻了個身,想起剛才那碗面,想起夜雲州說的話,想起林青青挽著她的手時掌心的溫度。
「餵飽自己是生存的第一技能。」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爹活著的時候,總是說「閨女別怕,有爹在」。
爹沒了,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隻能靠自己了,可今晚她卻靠上了兩個素不相識的人——不,不是素不相識,是素昧平生卻願意拉她一把的人。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紗灑進來,像一層薄薄的水。
周芸娘閉上眼睛,想著明日要去公堂作證的事,心裡隱隱有些發慌。
可不知怎的,那慌張裡又透著一絲踏實——她不用一個人扛了。
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了下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等周芸娘再睜開眼睛時,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在地上灑下一片金黃色的光斑。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隨即是叩門聲,一個小丫鬟的聲音響起:「周姑娘,您醒了嗎?夫人請您起來用早飯。」
周芸娘連忙應了一聲,起身穿衣。
那套月白色的衣裙就搭在床邊的架子上,疊得整整齊齊。
她穿好衣裳,對著銅鏡理了理頭髮,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穿過抄手遊廊,還沒走到堂屋,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
「今日去公堂,你同去嗎?」林青青的聲音。
「自然要去。」夜雲州的聲音沉穩,「雖說有姨夫和顧晨坐鎮,但韓奎那廝詭計多端,難免會攀扯周姑娘。我在場,能鎮得住場面。」
「也好。」林青青頓了頓,「芸娘那孩子昨晚吃面時眼眶都紅了,怕是許久沒吃過一頓熱乎飯了。今早讓她多睡會兒,不急著叫她。」
周芸娘站在門外,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她輕輕咳了一聲,才邁步進去。
堂屋裡,林青青和夜雲州已經穿戴整齊。
林青青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裙,頭髮挽得齊整,見周芸娘進來,笑著招手:「來,正說你呢,快坐下吃早飯。」
桌上擺著幾樣小菜,還有熱騰騰的包子和粥。
簡簡單單,卻樣樣透著家常的暖意。
周芸娘在林青青旁邊坐下,拿起筷子,有些局促。
「別拘著。」林青青給她夾了一筷子小菜,「多吃點,一會兒要上公堂,空著肚子可不行。」
周芸娘點點頭,低頭吃起來。
夜雲州吃得快,幾口便放下碗筷,起身道:「我先去前院安排一下,你們慢慢吃。」
說完,沖周芸娘點了點頭,便大步出去了。
周芸娘目送他離開,又低下頭去,默默地喝著粥。
林青青也不催她,隻在一旁慢慢地吃,偶爾給她添一勺粥。
等周芸娘吃得差不多了,林青青才放下筷子,正色看向她:「芸娘,今日去公堂,你怕不怕?」
周芸娘擡起頭,抿了抿唇,誠實地點頭:「怕。」
「怕什麼?」
「怕……怕說錯話,怕他們不認賬,怕連累姐姐。」周芸娘的聲音越來越低。
林青青輕輕握住她的手:「芸娘,你聽我說。」
周芸娘擡起頭,對上那雙溫和卻堅定的眼睛。
「今日的公堂,不是讓你一個人去面對。巴戎將軍坐堂主審,你姐夫也在場,還有我——我們都在。」林青青的聲音平穩有力。
「你隻需要把最近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你怎麼進的牢房,見了什麼人,韓奎讓你做什麼,高世鵬對你做了什麼,你又如何脫的身——一五一十,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害怕說錯。」
周芸娘點點頭,眼眶又有些發熱。
「韓奎那廝,必定會在公堂上狡辯,甚至攀咬你。」林青青的語氣微微一頓。
「但你記住——你是我林青青請來的人,是受我所託行事。他若敢把髒水往你身上潑,我第一個不答應。」
周芸娘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落下來。
她從昨夜到現在,一直忍著,不敢哭,怕哭了就顯得軟弱,怕哭了就對不起林姐姐的信任。
可這一刻,聽著林青青這番話,她再也忍不住了。
「林姐姐……」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林青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她自己平復。
半晌,周芸娘擦了擦眼淚,擡起眼來,目光比方才堅定了許多。
「林姐姐,我明白了。」她的聲音還有些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去了公堂,就照實說。不怕他們,也不怕丟人。」
林青青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欣慰的笑。
「這才是好樣的。」
她站起身,把周芸娘也拉起來,替她理了理衣襟,又端詳了一下她的臉。
「眼睛有些紅,一會兒用涼水敷一敷。」她說著,拉起周芸娘的手,「走吧,你姐夫等著咱們呢!」
兩人穿過院子,往前院走去。
陽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周芸娘深吸一口氣,迎著那陽光,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她想起爹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幾回,要咬著牙往前走。」
爹,女兒今日就要咬著牙往前走一回了。
您在天上,看著女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