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高銘在韓府枯坐數日,如困獸蟄伏。
每日聽韓奎帶回的消息,心中那份不甘與算計卻如藤蔓瘋長,纏繞得他寢食難安。
韓奎的焦慮與動搖,他看在眼裡,面上安撫,心底卻暗自冷笑。
這韓奎,終究是個瞻前顧後的牆頭草,不堪大用。
眼下自己還需借他這塊跳闆藏身,但長遠來看……高銘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直到外間搜捕的風聲似乎緩和了些,至少明面上的盤查不再像最初幾日那般嚴密如鐵桶。
高銘尋了個夜色濃重的晚上,悄悄溜出去了。
他沒有驚動韓奎,也沒有跟妹妹打個招呼。
他們知道的越少,對他、對韓家,或許反而更好——至少在高銘此刻的盤算裡是如此。
七拐八繞,確認自己沒有被跟蹤,高銘終於回到了城外一處早已備下的秘密聯絡點。
這是一間位於雜亂棚戶區邊緣的廢棄土屋,外表破敗不堪,內裡卻別有洞天,儲存了些許乾糧、清水和傷葯,本是預防萬一的退路之一。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塵土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昏暗的油燈下,兩個黑影倏地站起,看清來人是高銘後,才鬆了口氣,單膝跪地:「將軍!」
正是那夜襲擊世子別院後逃脫的兩名心腹死士。
一人面色蒼白,肩頭裹著厚厚的、滲出血跡的布條,正是那名箭傷者;另一人雖看似完好,但眼神中也殘留著驚悸與疲憊。
高銘示意他們起身,目光首先落在傷者身上:「傷勢如何?」
「回將軍,箭矢已拔出,未傷及筋骨,但失血過多,需將養些時日。」受傷的手下低聲回道,聲音有些虛弱。
高銘點點頭,取出隨身攜帶的好金創葯遞過去。
「用這個。仔細養著,別落下病根。」他語氣平淡,卻讓兩名手下心頭一熱。
「說說那夜具體情況。」高銘轉向未受傷的那名手下,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名手下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混雜著懊惱與後怕的神情:「將軍,我們失手了。那韓家小姐……不,那世子妃,她絕非尋常閨閣女子。
她不僅會武,身手敏捷,更善使弩箭,箭無虛發。老四的肩傷,便是拜她所賜!」
他頓了頓,眼中懼意更深:「而且,她似乎早有防備,院中不隻明哨暗崗,她隨身還帶有極為厲害的迷藥。我們剛潛入內院不久,正欲按計劃行事,便不知怎地著了道,頭暈目眩,手腳發軟。
若非將軍早有叮囑,事不可為即刻遠遁,加之那迷藥似乎劑量不足或是我等吸入不多,拚死衝殺出來,恐怕……」
他低下頭,聲音艱澀:「是我等輕敵了。隻以為要對付的人是個養尊處優的貴女,至多身邊護衛森嚴,沒想到她本人竟是塊如此紮手的硬骨頭。若早知如此,定會更加小心,或許……或許就能得手了。」
話語末尾,仍帶著一絲不甘。
另一名受傷的手下也掙紮著開口,語氣怨毒:「將軍,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屬下定能取其性命,為公子報仇。」
高銘沉默了。
油燈的光暈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映得他神色陰晴不定。
屋內隻剩下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而冷酷:「不必了。」
兩名手下愕然擡頭。
「一次失手,已打草驚蛇。顧晨此刻必定將她護得鐵桶一般,寧古塔城內更是戒備森嚴。此時再動手,無異於自投羅網。」
高銘的聲音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看著手下不解乃至有些不服的眼神,繼續道:「我們的行蹤或許尚未暴露,但力量已折損,不宜再硬撼其鋒。韓樂瑤……」
他念出這個名字,舌尖彷彿嘗到一絲鐵鏽般的恨意,「她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他的目光投向土屋破窗外無邊的黑暗,彷彿穿透了夜幕,看到了遙遠的官道與山川。
「她終究要離開寧古塔,返回京城。那麼長的一段路程,山高水遠,匪患叢生,意外……總是難免的。」高銘嘴角勾起一抹極冷、極淡的弧度。
「顧晨就算有通天本事,還能將整條官道都守成銅牆鐵壁不成?」
兩名手下對視一眼,似乎明白了將軍的意圖,但又覺得這等待過於漫長,且變數太多。
高銘轉過身,不再看他們,聲音低沉得彷彿自語,又彷彿是說給冥冥中的某人聽:「若是他們真有本事,一路平安返抵京城……那也無妨。」
他背對著油燈,面容隱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京城,那可是個好地方。名醫匯聚,卻也龍蛇混雜。」他輕輕摩挲著手指,彷彿在掂量無形的籌碼。
「屆時,隻需使足金銀,買通一兩個太醫院裡貪財或是有把柄的醫官、嬤嬤……婦人生產,本就是鬼門關前走一遭。孕期若再有些意外,誰又能說得清呢?」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透著浸骨的惡意與殘忍:「我兒世鵬受的苦,遭的罪,豈能白受?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他顧晨和韓樂瑤想安穩生下孽種,享天倫之樂?做夢!」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擠出來的。
土屋內一片死寂。
兩名手下縱然是刀頭舔血的死士,聽到如此針對未出世嬰孩的毒計,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他們跟隨高銘多年,深知這位將軍手段狠辣,卻也沒想到,對那世子妃的恨意,竟已遷延至此,連尚未降生的孩子都不放過。
高銘似乎察覺到自己情緒外露,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了那副陰沉冷靜的模樣。
「你們且在此安心養傷,隱蔽行跡。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動。韓奎那邊……我自有計較。待風頭過去,我們便離開寧古塔,另謀出路。這筆賬,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是,將軍!」兩名手下壓下心頭複雜情緒,恭敬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