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一封家書
夜雲州與林青青在暗處布下天羅地網,韓府內的氣氛卻更加詭譎。
次日,韓奎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強作鎮定地外出打探消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往巴戎的府邸跑得太頻繁,否則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更不能直接去顧晨的別院,他跟這位世子爺並沒有交情。
韓奎隻能拜訪同僚和下屬,或者遊走在街頭巷尾小心翼翼地探聽著風聲。
令他稍感意外,也暗鬆一口氣的是,昨夜世子別院遇襲之事,雖已傳開,但似乎並未掀起預想中的滔天巨浪。
總督府這邊給出的說法是「有宵小意圖不軌,已被擊退,世子與世子妃安然,唯世子妃受驚需靜養」,且「暫無兇徒落網,全城搜捕仍在繼續」。
韓奎大吃一驚,高銘果然對韓樂瑤下手了。
好在,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否則,韓家真就要萬劫不復了。
「大哥,你昨夜也太魯莽了。幸好沒鬧出人命來,你的手下也成功逃脫了。唉,你怎麼就做下了這麼糊塗的事情呢?」韓奎見到高銘的時候,忍不住抱怨。
高銘正躺在草鋪上,聽到這個消息,心情立時輕鬆了許多。
隻要人沒被抓到,沒留下活口指證,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至於韓樂瑤受驚……高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懊惱,也有僥倖。
懊惱於行事未竟全功,反而徹底激怒了顧晨;僥倖於對方似乎並未掌握直接指向自己的鐵證,且主要人物無恙,事態或許不至於立刻失控到無可挽回。
「你怕什麼?隻要他們不知道刺客的底細,就不會查到你我的頭上來。」高銘安慰著他。
腦子裡又開始盤算如何在韓府這暫時的避風港裡,籌劃下一步的退路,或者……反撲?
然而,高銘和韓奎都不知道的是,他們得來的消息半真半假。
刺客沒有落網是真的,韓樂瑤受驚是假。
她此刻正毫髮無傷待在守衛森嚴的內院,非但未受驚嚇,反而精神奕奕。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一封來自京城的家書,經由顧晨安排的可靠渠道,送到了韓樂瑤手中。
展開父親韓巍大將軍的親筆信,韓樂瑤先是眉眼含笑,讀著讀著,神情卻漸漸變得愕然,隨即化作一絲啼笑皆非的荒謬感。
信中,韓巍大將軍以一貫剛勁又帶著慈父絮叨的筆觸寫道:
「……吾兒樂瑤,北境苦寒,速速歸京。前次來信提及有人慾對你不利,為父甚憂。近日忽憶起一舊事,或與此有關,特書於你知悉。」
「前年秋,高銘攜其子高世鵬進京述職。某日,高世鵬於街市偶見你懲治當街欺辱弱女之紈絝,手段利落,英姿颯爽。事後,那高世鵬竟不知天高地厚,託人輾轉遞話至府上,言辭間頗有仰慕之意,隱晦探問你的婚事。」
「為父當時便一口回絕,我韓巍的掌上明珠,豈能遠嫁那苦寒邊陲之地?且那高世鵬,不過一介邊將之子,無功無顯,何德何能配我韓家女兒?此事於為父看來,不過是一樁無足輕重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笑談,事後便拋諸腦後,未曾對你提及,免擾你清靜。豈料……」
「豈料你在北境卻遭遇了危險,為父懷疑與此人有關?若果真因此等微不足道的舊事,便使小人懷恨,設計陷害我兒,當真可恨可笑至極!吾兒務必小心,若查明真是此賊作祟,不必手軟。顧晨那小子若護不住你,為父親自提兵北上替你出氣!……」
信末,依舊是韓巍式的關切與叮囑,但字裡行間那份因舊事可能牽連愛女的懊惱與怒意,清晰可辨。
韓樂瑤放下信紙,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原來,那高世鵬對自己莫名的執著與之後的種種歹意,源頭竟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荒唐可笑?
僅僅是因為街頭偶然一瞥,求親被拒,便心生怨毒,乃至父子聯手,做出劫囚、刺殺這等滅族大罪?
她將信遞給身旁的顧晨。
顧晨快速閱畢,冷峻的眉眼間也掠過一絲譏誚:「原來如此。一次街頭仗義,一次正當回絕,竟成了高家父子喪心病狂的引子。這般心胸,這般行事,也難怪會走到今日窮途末路。」
韓樂瑤輕輕搖頭,嘆道:「隻是沒想到,爹爹眼中一件小事,竟給我惹來這麼大麻煩。更沒想到,高家父子竟偏執至此。」
顧晨握住她的手,眼神銳利:「現在根源更明了。高世鵬對你求而不得轉而生恨,高銘為護其子、全其野心,不惜鋌而走險。這對父子,已徹底瘋魔。樂瑤,你無需為此有任何負擔。錯不在你,更不在嶽父大人。是他們自己走向了絕路。」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穩:「這封信來得正好。至少讓我們更清楚對方一部分動機。現在,網已經撒下,高銘躲在韓府自以為得計,韓奎內心煎熬搖擺。我們隻需靜觀其變,等待收網時機。韓奎那邊,壓力還可以再加一分。」
韓樂瑤點頭,眼中恢復了清明與堅定:「我明白。隻是想到因為高世鵬一人,寧古塔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也賠上了許多人的性命,實在不值。」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顧晨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們能做的,就是不讓高銘逃脫,並盡量減少無辜牽連。」
他將家書仔細收好,這或許將來也是印證高家父子動機的一件旁證。
韓府內外,兩張網都在收緊。
一張是夜雲州林青青布下的有形監控之網,另一張則是顧晨韓樂瑤藉助情報與心理施加的無形壓力之網。
而身處網中央的高銘,在短暫鬆懈後,又開始不蠢蠢欲動。
韓奎則在道義、親情、恐懼與自保的漩渦中,越陷越深,那顆動搖的心,一時不知何去何從。
風暴的中心,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緊繃的平靜。
而這平靜之下,岩漿正在奔湧,隻待一個裂口,便會轟然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