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地駛出寧古塔，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秦毅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

　　晨霧裡，那座小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隻剩下淡淡的一抹青灰。

　　「捨不得了？」柳如煙輕聲問。

　　秦毅放下車簾，笑道：「有什麼捨不得的？又不是不回來。」

　　他往柳如煙身邊靠了靠，把她攬進懷裡，滿足地嘆了口氣：「有你在身邊，去哪兒都好。」

　　柳如煙抿著嘴笑，由著他膩歪。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車廂裡暖融融的，鋪著厚厚的褥子，墊著軟軟的靠枕，比在家裡還舒服。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著說著，竟迷迷糊糊睡著了。

　　秦毅低頭看她，嘴角彎了彎，輕輕給她蓋上了薄毯。

　　這一覺睡得沉，等柳如煙醒來，已是午後。

　　馬車停了，停在一處茶棚邊上。

　　秦毅正掀著簾子往外看，見她醒了，笑道：「醒了？下來活動活動，吃點兒東西再走。」

　　柳如煙揉揉眼睛，隨他下了馬車。

　　茶棚簡陋，幾張木質的桌子，幾條長凳。

　　棚子底下坐著幾個粗壯的漢子，正捧著粗瓷碗喝茶。

　　見他們下來，擡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並不理會。

　　柳如煙也沒在意，和秦毅揀了張乾淨的桌子坐下。

　　茶棚老闆端上兩碗茶，一碟花生米，一碟鹵豆乾。

　　秦毅剝了顆花生遞到柳如煙嘴邊，柳如煙接了，小口小口地吃。

　　正吃著，官道上又來了幾個人，騎著馬，風塵僕僕的。

　　七八匹馬，三四輛馱貨的馬車，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濃眉大眼，一臉的精明強幹——正是蕭世宏。

　　他遠遠看見秦毅二人，笑著招呼道：「秦大夫，柳姑娘，巧了巧了！」

　　秦毅也笑了，起身拱手：「蕭當家的，一路辛苦，過來喝碗茶？」

　　蕭世宏也不客氣，把馬韁繩扔給身後的人，大步走過來，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茶棚老闆連忙添了碗茶，蕭世宏端起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才長出一口氣：「雖然是春天了，也還是有些涼意的呢！」

　　柳如煙抿著嘴笑問：「蕭當家的這是去哪兒？」

　　蕭世宏抹了把嘴，笑道：「江南。我們世子爺和林姑娘可一直惦記著江南的生意呢，這次派我去看看能不能拓幾條路子出來？」

　　秦毅眨眨眼：「這麼巧？我們也去江南。」

　　蕭世宏一拍大腿：「那可真是巧了！秦大夫若不嫌棄，咱們搭個伴兒？這千裡迢迢的，人多熱鬧，也安全些。」

　　秦毅看了柳如煙一眼，笑道：「蕭當家的盛情，我們求之不得。」

　　柳如煙在一旁低頭喝茶，嘴角卻彎了彎。

　　她當然知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不過是有心人故意為之。

　　蕭世宏的生意在哪裡做得風生水起，哪裡就需要親自跑到江南去拓什麼路子？

　　分明是青青那丫頭不放心，託了他一路照應。

　　可蕭世宏不說破，她也樂得裝不知道。

　　喝完茶，一行人重新上路。

　　蕭世宏的馬車跟在秦毅他們後面，不近不遠的，始終保持著一兩裡的距離。

　　偶爾有想打主意的宵小在官道邊晃悠，還沒等湊近，就被鏢師們不動聲色地「請」走了。

　　秦毅起初不知道，後來有一回停車歇息，正撞見李武把一個鬼鬼祟祟的漢子往路邊草叢裡拖。

　　那漢子嘴裡塞著破布，「嗚嗚」地叫著，李武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人就軟了。

　　秦毅愣了一愣，轉身回到馬車上，把那一包迷藥收進包袱最底下。

　　柳如煙看著他：「怎麼了？」

　　秦毅搖搖頭，笑道：「沒什麼，就是覺得我這迷藥，怕是用不上了。」

　　柳如煙抿著嘴笑，沒說話。

　　傍晚時分，車隊在一處驛館歇下。

　　蕭世宏指揮著鏢師們安頓車馬，秦毅和柳如煙先進了院子。

　　等蕭世宏忙完進來，秦毅已經在廊下擺了一壺茶。

　　「蕭當家的，過來喝一杯？」

　　蕭世宏笑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秦大夫好興緻。」

　　秦毅也喝了口茶，忽然問道：「你們這趟生意，還兼著保護我們夫妻？」

　　蕭世宏一愣，隨即笑了：「秦大夫看出來了？」

　　秦毅點點頭：「事情也太巧了，我們從上京出發，你在耀州，我們卻能偶遇，怕是你算好了時間，故意跟我們遇上的吧？

　　蕭當家的如今一心一意做寧古塔到京城的生意，江南的生意那是你們的根基，哪裡需要你親自去拓展呢？」

　　蕭世宏哈哈大笑：「秦大夫是個明白人。」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林姑娘說了，秦大夫是治病救人的，雖然會些武功，但是如果遇到盜匪賊寇，怕是要吃虧的。而且，你身邊還有柳姑娘呢，她的安全更重要。林姑娘不放心你們兩個獨行，托我一路照應著。說實話，做生意也是真的，林姑娘恨不得把買賣做到外國去呢！」

　　秦毅聽著，笑了起來，鼻子又有些酸。

　　他端起茶杯，遮掩了一下，笑道：「這丫頭，野心大著呢！但是，她又是那麼善良，你敬她一尺，她還你一丈。而且，是偷偷的還。」

　　蕭世宏看了他一眼，笑道：「林姑娘是個有心人。秦大夫當初千裡迢迢去寧古塔陪她，她也記在心裡呢！你們師兄妹，感情真好。」

　　就是親生的也未必如此惦記對方。

　　秦毅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月光漸漸升起來，灑了一地銀輝。

　　柳如煙從屋裡出來，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秦毅轉頭看她，笑道：「你說，我怎麼就攤上這麼個好師妹？」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柔聲道：「因為你也是個好師兄。」

　　秦毅笑了，把她攬進懷裡。

　　廊下靜悄悄的，隻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遠處，蕭世宏和鏢師們圍坐在另一間屋子裡，說著話，喝著茶，偶爾傳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前路還長，可這一路上，有人護著，有人陪著，有人惦記著。

　　便什麼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