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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高銘認罪

  次日辰時,刑部大堂。

  喬遠謨坐在案後,目光掠過堂下跪著的兩個人。

  高銘跪得筆直,雖是囚服在身,脊樑卻像插了根鐵條。

  他旁邊那個年輕人就不同了——縮著肩膀,低著頭,渾身綳得緊緊的,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又無處可逃的困獸。

  「帶人犯。」他手下人高喊一聲。

  其實人已經在堂下了,不過是走個過場。

  喬遠謨翻開案卷,又合上。

  他在刑部二十年,審過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殺人越貨的,貪贓枉法的,謀逆造反的,什麼沒見過?

  那些人在堂下,或狡辯,或哭嚎,或硬撐,或癱軟,他都見得多了。

  可今天這兩個——

  他看向高銘。

  高銘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高銘,」喬遠謨開口,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壓,「你可知罪?」

  他以為要大費一番周折,以為他們會為自己喊冤。

  尤其是高世鵬——他在下面跪著,那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一看就是個不甘心伏法的。

  可高銘開口了。

  「我知罪。」

  喬遠謨一愣,這倒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你所犯何罪?從實招來。」

  「是。」

  高銘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罪臣高銘,鎮守寧古塔十五年,深受皇恩,卻教子無方,縱子行兇,此罪一。」

  喬遠謨的筆尖懸在紙上,沒動。

  「犬子高世鵬,偷盜烏倫部落令符,假傳消息,緻使臨州城收到外敵和流寇的侵襲,死傷多人。罪臣知情後,非但沒有大義滅親、據實上報,反而利用職權,隱瞞真相,並脅迫烏倫部落不得聲張,此罪二。」

  高世鵬猛地擡起頭,看向他爹。

  高銘沒有看他。

  「烏倫部落頭人念及舊情,本欲息事寧人。罪臣卻為保犬子,暗中運作,挑撥寧古塔和烏倫部落的關係。事敗後,又求告於妹夫奎——他是寧古塔佐領,受罪臣牽連,代為遮掩。韓奎本無辜,因罪臣之請,捲入此事,如今革職查辦,家眷皆困。此罪三。」

  喬遠謨的筆終於落下去,在紙上點了兩點。

  他在刑部二十年,見過認罪的,沒見過這麼認罪的。

  這不是認罪,這是——

  這是把自己從頭到腳剝開了,把所有的過錯,一件一件攤在堂上。

  「還有,」高銘說,「罪臣手下將官周炳坤、王大山等七人,或因替犬子傳遞消息,或因知情不報,先後下獄。其中王大山,年十七,已於三日前死於詔獄。此七人,皆因罪臣而死。」

  他頓了頓。

  「罪臣有負聖恩,對不起吉林百姓,對不起那些無辜死傷的人,也對不起巴戎和烏倫部落。因罪臣之故,寧古塔和烏倫部落受了這場無妄之災。」

  他認認真真地認罪。

  大堂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的聲音。

  喬遠謨看著他。

  高銘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麻木,不是硬撐,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就像一潭水,不,像一口枯井。

  該流的流幹了,該碎的碎盡了,剩下的隻是一個空殼子,在那裡,一句一句,把自己的罪孽說清楚。

  喬遠謨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向高世鵬。

  那年輕人跪在那裡,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他想說什麼?

  想喊冤?

  想辯駁?

  想讓他爹別說了?

  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沒什麼可辯駁的,他爹把所有的罪行都招了出來。

  喬遠謨又看向高銘。

  「高銘,」他斟酌著字句,「你可知道現在說的這些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對你絕無好處?」

  「知道。」

  高銘的聲音還是那麼穩。

  「罪臣隻想把該說的說清楚,該認的認下來。至於好處不好處——」

  他微微擡起頭,看向堂上的牌匾。那上面寫著四個字:明鏡高懸。

  「罪臣這輩子,該得的都得了,不該得的也得了。臨了臨了,不想再欠賬了。」

  喬遠謨沉默了。

  他審了二十年案子,頭一回遇見這樣的人。

  那些在堂下痛哭流涕說「我知罪」的,十個裡有九個是想求條活路。

  那些梗著脖子硬扛的,是想賭一把。

  那些東拉西扯攀咬別人的,是想拉幾個墊背的。

  可這個人,什麼都不求。

  不求活,不求免,不求輕判,不求寬大。

  他就是跪在那裡,把該說的說了,把該認的認了。

  然後靜靜地……等死。

  喬遠謨忽然想問問他:你兒子呢?

  你就不替你兒子開脫嗎?

  可他沒問。

  因為他看見高世鵬了。

  那年輕人低著頭,肩膀還在抖,可那抖動裡沒有悔恨,沒有羞愧,隻有恐懼。

  純粹的、自私的、隻想自己活命的恐懼。

  他忽然明白高銘為什麼把自己的罪行徹底交待了?

  他知道,高家沒救了。

  喬遠謨提起筆,在案卷上寫了幾行字。

  然後擡起頭,看向堂下。

  「高銘,」他說,「你所供各節,本官俱已記下。可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高銘搖了搖頭。

  「沒有了。」

  「高世鵬,」喬遠謨轉向他,「你呢?可有什麼要說的?」

  高世鵬擡起頭,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爹把什麼都毀了——把那些可以狡辯的地方、可以推脫的地方、可以活下去的機會,全都毀了。

  「我……」他發出一個音節,又咽回去。

  喬遠謨等了一會兒。

  「退堂。」

  兩個字落下來,驚堂木一拍。

  高銘被帶下去的時候,走得還是那麼直。

  高世鵬跟在後面,腳步踉蹌,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

  喬遠謨坐在堂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窗外起風了,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幾晃。

  他在刑部二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罪犯。

  有喊冤的,有哭嚎的,有硬撐的,有癱軟的,有攀咬的,有求饒的。

  可從沒見過這麼馴服的。

  不是怕,不是求。

  是真的——

  真的認了。

  喬遠謨低下頭,看著案卷上那幾行字。

  高銘的供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忽然想,這個人這輩子,大概從來沒這麼清醒過。

  隻可惜,他悔悟的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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