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人心深不可測
「爹!這麼重要的事情,您為什麼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您是不是打算在關鍵時刻拿出來做保命符啊?爹!虎毒不食子啊,您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我去送死?」
高世鵬悲憤地責問。
他忽然覺得自己即便涼薄,也是從他爹那裡承襲來的。
「世鵬,沒有什麼丹書鐵券,沒有什麼免死金牌,我們高家根本就沒有得到過這樣的賞賜。」高銘笑聲苦澀。
他隻是想試試兒子如果有一線生機,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不出意外,他再一次讓自己失望了。
「沒有?」高世鵬瞪大了眼睛,「您就是在欺騙我,想把那東西據為己有,您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死活,您太無情太自私了!」
高銘身子一震,一顆心都涼了。
他為了救兒子才搭上了自己的前程和性命,還有高家一族的榮耀,甚至還連累了妹妹妹夫一家。
可是,高世鵬卻覺得他自私?
或者,怕死?
「我無情?我自私?」高銘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在寂靜的牢房裡回蕩。
「你偷了烏倫部落送我的令符,你闖下彌天大禍的時候,我可袖手旁觀?」
「我為了你不惜利用烏倫部落,不惜動用所有的關係來救你。我竭盡所能,把自己賣了把祖宗的基業賣了,把那些跟著我幾十年的老兄弟也搭進去了——就為了保你一條命。你說我自私?」
高世鵬張了張嘴,臉上的悲憤僵在那裡。
「我無情?」高銘心如刀割。
「我無情會求你姑父幫忙救你嗎?他是寧古塔的佐領,夫妻和睦,兒女雙全的。若不是因為你,你姑父能被革職查辦吧?高家、韓家都因為你,被毀了。我的確無情,為了一個孽障,害了兩個家族。我真是,後悔莫及啊!」
高銘捶打著胸膛,悲痛欲絕。
誰說他無情自私都無所謂,隻有高世鵬不行。
他,沒有這個資格。
高世鵬的眼神閃了閃,他,好像說錯話了。
「為了救你,多少人丟了性命丟了前程?你對得起那些枉死的冤魂嗎?你不該以死謝罪嗎?」高銘眼睛都紅了。
高世鵬再次低下頭,這次是因為羞愧。
牢房裡靜得可怕。
高世鵬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臉。
隻看見他的兩隻手攥著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我知道……」他開口,聲音悶悶的,「我知道我對不起他們……」
「你知道?」高銘冷哼。
「可那又怎麼樣?」高世鵬突然擡起頭,眼眶紅著,「人都死了,我還能把他們救活嗎?我現在想活下來有錯嗎?我才二十三,我不想死!我……我想替他們好好活下去。」
他喊著喊著,眼淚下來了。
「我不想死……」他重複著,聲音低下去,變成嗚咽,「爹,我不想死……你就幫我最後一次吧!」
高銘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他曾經拼了命也想救下來的兒子。
看著他滿臉的淚,滿眼的恐懼,還有那恐懼底下,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那東西叫什麼?
委屈?
還是理直氣壯?
高銘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什麼都撐不住了的累。
他慢慢閉上眼睛。
「沒有免死金牌。」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世鵬,高家從來就沒有什麼丹書鐵券,什麼免死金牌。」
高世鵬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擡起頭,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淚還沒幹,表情卻已經變了——從悲傷變成驚愕,從驚愕變成不信,從不信變成——
「你騙我?」
那聲音變了調。
高銘搖了搖頭:「真的沒有。」
「你騙我!」高世鵬猛地站起來,又跌坐下去,鐵鏈嘩啦啦響,「你一直在騙我!你是怕我要這東西,你想獨活!」
他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你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救我!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死活!你——你在意的是那些外人!在意我姑姑姑父,在意你的手下。他們比我重要是不是?是不是!」
高銘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了,可盯著人的時候,還是像鷹一樣。
高世鵬的話堵在喉嚨裡。
牢房裡很靜。
那隻潮蟲不知什麼時候又爬回來了,在黑亮亮的殼上,馱著那盞燈的微光,慢慢地爬過乾草。
「世鵬,真的沒有那些東西。否則,你以為巴戎和顧晨敢如此欺負我們嗎?高家鎮守邊疆,皇上給了我們一品將軍的職位,給了我們榮華富貴。可是,因為你的無知無恥,釀下了大禍,這一切都失去了。」
「我們家沒有顯著的功勛,已經愧對聖上愧對朝廷了。我們何德何能,還敢肖想那些東西?」高銘鄭重其事地說道。
「可是,您剛才說……」高世鵬還是不敢相信。
「我隻是想知道,如果真有保命符,你是不是還會像從前那樣隻為自己著想。果不其然,世鵬,你太讓我失望了。」高銘目光黯淡下來了。
牢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那盞油燈的火苗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聲。
高世鵬獃獃地看著他爹,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恍惚,又從恍惚裡慢慢浮起一絲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後悔。
是被人看穿了之後的惱羞成怒。
「您……您試探我?」他的聲音澀得像吞了沙子,「您在這種時候,試探我?」
高銘點點頭,是啊,人心真的深不可測呢!
「我是您兒子!親兒子!」高世鵬的聲音又尖起來,「您不相信我?」
「我信過你。」高銘的聲音很輕,「從小到大,你要什麼我沒給?你闖了什麼禍我沒兜著?我信你,信你會長大,會懂事,會知道好歹。」
他頓了頓。
「可你呢?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高世鵬張了張嘴。
「你偷令符的時候,想過我沒有?你勾結烏倫部落的時候,想過高家沒有?你闖下彌天大禍、害死那麼多人的時候,想過那些替你送命的人沒有?」
高銘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釘進去。
「到了今天,在這大牢裡,我問你後悔不後悔,你問我要免死金牌。我說隻能保一個人,你讓我把命讓給你。我說根本沒有這東西,你說我自私無情,想獨活。」
他停下來,看著高世鵬。
那雙眼睛渾濁了,可渾濁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熄滅。
「世鵬,」他問,「你心裡,可曾有過別人?」
高世鵬愣在那裡。
他想說什麼,可是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想說「有」,想說他心裡有爹,有娘,有姑姑姑父,有那些……那些為他而死的人。
隻是,他記不清他們的名字和臉了。
他隻是想活。
他有什麼錯?
可是這話,他忽然說不出口了。
因為他在他爹眼睛裡,看見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甚至不是傷心。
那東西比這些都冷,都空——那是一種什麼都沒有了的平靜。
像是看著他,又像是沒在看他。
「爹……」他開口,聲音發虛。
高銘閉上眼睛。
「別叫了。」他說,「歇著吧。明天,還有得熬。」
牢房裡又安靜下來。
那盞燈還在晃,那隻潮蟲不知道爬到哪裡去了。
高世鵬坐在乾草上,看著他爹的臉。
那張臉在明滅的光影裡,像一尊石像,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忽然想哭。
可是眼淚已經流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