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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那東西您打算怎麼用

  高銘早就放棄了徒勞無益的掙紮,從睿王府轉到刑部大牢,他都安安靜靜的。

  彷彿是砧闆上的魚肉,任由人隨意處置了。

  可是,高世鵬卻還心有不甘。

  他在牢房裡既惶恐又無助,原來,事到臨頭才知道生命是如此寶貴。

  他不想死,他還年輕,還有那麼多的夢想沒有實現。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好好珍惜生命。

  不!

  不是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本來就應該有機會的。

  「爹!爹!」他焦急地呼喊。

  高銘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如水。

  「爹,我們高家世代保衛邊疆,為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皇上對高家就沒有特別的賞賜嗎?」他滿懷希冀地問。

  「什麼特別的賞賜?」高銘反問。

  高世鵬抓住他爹的一隻手,壓低了聲音問:「爹,就是皇上有沒有賞賜過咱們高家丹書鐵券、免死金牌或者,或者關鍵時刻能保咱們一家人性命的東西?」

  「若是有呢?」高銘問道。

  「那您快拿出來啊!」高世鵬催著。

  「那東西,隻能保一人不死。」高銘語氣淡淡的。

  高世鵬沉默了。

  牢房裡光線有些昏暗,隻有牆角一盞油燈,火苗被不知從哪裡透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

  他看著他爹的臉,那張臉在明滅的光影裡顯得格外平靜,彷彿剛才說的不過是今晚吃什麼之類的小事。

  隻能保一人。

  他鬆開抓著他爹的手,慢慢縮回來,攥緊了自己的衣襟。

  爹年紀大了,四五十歲的年紀了。

  就算僥倖出去了,又能活幾年?

  就算活著,又能做什麼?

  高家沒了,邊疆沒了,隊伍沒了,他一個老頭子,出去也是受罪。

  說不定過兩年也就——

  這念頭兒剛冒出來,高世鵬自己先嚇了一跳。

  他在胡思亂想什麼呢?

  那是他親爹。

  可他又想起自己。

  二十三歲。

  還沒娶親,也沒能留下一兒半女。

  他騎射功夫還沒學到家,兵法還沒讀透,他答應過娘要光宗耀祖的,這些他都沒做到呢!

  他不想死。

  他飛快地看了他爹一眼。

  他爹正盯著牆上那盞燈,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爹最愛的人,應該是他吧?

  如果隻能活一個,他會全力保住自己吧?

  可他爹剛才那語氣,淡淡的,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

  高世鵬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委屈。

  他是嫡子,是獨子,是高家唯一的根。

  不給兒子給誰?

  爹是老糊塗了嗎?

  不,不是老糊塗。

  爹是——

  是捨不得死。

  這念頭兒剛一跳出來,高世鵬自己先臊得慌。

  他爹算得上一個好官如果不是為了他,不會觸犯國法的。

  他並不怕死。

  不對,那個時候爹以為自己會成功,他不是不怕死,而是根本就沒想到死。

  現在,他會放棄自己嗎?

  高世鵬不敢往下想了。他隻覺得喉嚨發緊,手心全是汗。

  他得想辦法讓爹知道,他想活下來,不是他自私,是為了高家。

  對,為了高家。

  爹不是最遺憾沒能見到孫子嗎?

  可這話怎麼說?

  直接說「爹你讓我活下來吧」?

  那是不是太涼薄了?

  得讓爹自己心甘情願地赴死。

  高世鵬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那些話在舌尖上滾過來滾過去,怎麼都覺得不對勁兒。

  說爹年紀大了,出去也過不了幾年安生日子——這不是勸說而是詛咒?

  說自己年輕,能重振門庭——這不等於說爹沒本事,活著也是沒有意義嗎?

  他越想越煩躁,越煩躁越急。

  時間不多了,誰知道會不會今天夜裡會不會就提審,誰知道明天會不會就被殺頭?

  他深吸一口氣。

  不管了。

  雖然是有些自私,但是事關高家血脈的延續,爹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爹,」他開口,聲音有點澀,「那個……那個金牌,您打算怎麼用?」

  高銘笑了笑:「你覺得該怎麼用?」

  高世鵬低著頭,看著地上的乾草,乾草上爬著一隻不知從哪裡來的潮蟲,黑亮亮的殼,爬得很慢。

  「我就是想,」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別人嘴裡出來的,飄忽忽的。

  「這東西,是不是得用在刀刃上?機會很寶貴,千萬不能浪費了。」

  「怎麼用才不算浪費?」高銘又問。

  高世鵬沒敢擡頭,他咽了口唾沫,低聲說:「咱高家,就剩咱爺兒倆了。這東西,用誰身上不是用?可用的那個人出去以後,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得想清楚。要是出去的人,出去也是孤零零一個人,沒幾年也一命歸西了……那這金牌,不就浪費了嗎?」

  他期期艾艾地說著,牢房裡靜得能聽見那隻潮蟲爬過乾草的窸窣聲。

  高銘沉默不語。

  高世鵬終於擡起頭。他看見他爹還是那副樣子,像一截枯木,又像一尊泥塑。

  那雙略略有些渾濁的眼睛,蒼鷹一樣銳利。

  他忽然有點兒心虛。

  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就如同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爹,」他換了個語氣,軟下來,帶點懇求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要是能夠讓我出去,我改名換姓,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老老實實過日子。我娶媳婦,生孩子,生三五個,養大了告訴他們,他們爺爺是誰,他們太爺爺是誰,他們祖上是怎麼給朝廷賣命的。咱高家的香火,就這麼續上了。等他們都長大成人,我讓他們重振門庭。」

  「夠了。」

  高銘冷不防開口了。

  高世鵬一激靈,下面的話全咽回去了。

  他爹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風化了的石頭。

  然後他爹笑了。

  那笑聲不高,悶悶的,從胸腔裡擠出來,像什麼東西裂開了縫。

  可高世鵬聽得渾身發冷,因為他聽出來了——那笑聲無比蒼涼也無比諷刺。

  莫非,生死關頭,他爹也不在意他這個兒子的死活了?

  是了,從落網到進京,足足有一個多月的路程。

  可是,他爹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高家有一道保命符。

  自己如果不問,這個秘密他死都不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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