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答案之一
高銘死死盯著林青青,等著她開口。
火光跳躍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林青青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讓高銘莫名有些不安——她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高銘,」她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你剛才口口聲聲說,我是深閨婦人,不該插手官府事務。那我問你,若有外敵入侵,寧古塔危在旦夕,我也要袖手旁觀嗎?」
高銘冷笑:「自有朝廷調兵遣將,與你何幹?」
「若朝廷遠在千裡之外,遠水救不了近火呢?」
「那也有巴戎總督、有駐防將軍、有文武官員——輪不到你一個民女說話。」
林青青點了點頭,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好。」她的聲音依然平靜,「那我再問你——若有奸佞之徒,暗中斷了前線大軍的糧草,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眼看就要全軍覆沒。這時候,該誰出面?」
高銘眉頭一皺:「糧草乃軍機大事,自有……」
「自有朝廷調撥,自有官員籌措。」林青青接過他的話,「可若是那些官員就是斷糧的元兇呢?若是他們通敵賣國,故意讓將士們去送死呢?」
高銘的臉色變了變。
「你什麼意思?」
林青青沒有回答,隻是轉頭看向巴戎。
巴戎上前一步,負手而立,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高銘,」他的聲音沉沉的,「你說她一個民女,憑什麼插手官府事務。那我問你——一年前,敵軍鐵騎壓境,我寧古塔兵力不足、火器落後,眼看就要城破人亡。這時候,是誰獻上了新式火槍和火炮?」
高銘一怔。
「那一戰,」巴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火槍齊發,火炮震天,敵軍騎兵尚未衝到陣前,已死傷過半。敵軍眼看大勢已去,向我們求和,簽下十年互不侵犯之約——這件事,你可知道?」
高銘的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
這是巴戎引以為傲的功勞,他如何不知?
「你當然知道。」巴戎看著他,「可你知道那火槍火炮是從哪兒來的嗎?」
他擡手,指向林青青。
「是她。」
高銘的眼睛驟然睜大。
「她親手繪的圖紙,親手督造的第一批火器,親手教會了工匠如何鑄造,教會了將士如何使用。」巴戎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回蕩。
「那一戰之後,寧古台上下,從將軍到士兵,從官員到百姓,沒有一個人不記得她的功勞。」
高銘神情一震,難怪巴戎如此倚重這個小丫頭!
「還有。」巴戎沒有停下,「薩猛暗中勾結敵軍,斷了前線大軍的糧草。三萬將士被困,無糧無援,眼看就要活活餓死。這時候,又是誰,短短十幾天天之內,從民間籌集了足夠大軍吃三個月的糧草?又是誰,親自押送糧草送到前線?」
他的目光如刀,落在高銘臉上。
「也是她。」
高銘的臉色已經白了。
「薩猛為何會敗露?為何會伏法?」巴戎的聲音越來越沉。
「因為她不僅籌到了糧,還查到了薩猛通敵的鐵證。若不是她,那三萬將士早就餓死在了北疆,寧古塔早就落入了敵軍之手。憑這份功勞,她有資格插手寧古塔的事務嗎?」
牢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幾個人的呼吸聲。
高銘抓著柵欄的手,指節泛白。
「我不知道,她有過這樣的功勞。」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那是你孤陋寡聞。」顧晨冷冷開口,「你在吉林府逍遙自在,自然不知道寧古塔發生過什麼。可你知道林青青這三個字,在寧古塔意味著什麼嗎?」
他上前一步,盯著高銘的眼睛。
「意味著救命之恩。意味著再造之情。意味著上至總督將軍,下至販夫走卒,隻要她開口,沒有一個人會搖頭。」
高銘的身子晃了晃。
「你說她出盡了風頭,還不夠?」顧晨嗤笑一聲,「她若真想出風頭,有太多的辦法和手段。」
高銘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高銘,」夜雲州終於開口,聲音不冷不熱,卻讓人脊背發寒。
「你說我縱容妻子拋頭露面,沒有夫綱。那我問你——我妻子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堂堂正正?哪一件不是為國為民?她救過的人,比你手下統領的兵將還多;她立的功勞,多少男兒都難以望其項背。這樣聰明能幹的妻子,我為何要把她關在內宅?」
他頓了頓,唇邊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倒是你——你口口聲聲朝廷法度、祖宗規矩,可你自己呢?縱子行兇、誤導百姓、圖謀不軌——哪一件不是踐踏法度?哪一件不是藐視規矩?你有何臉面在這裡指手畫腳?」
高銘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我……我……」
「你什麼?」林青青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斷了他的語無倫次。
她看著他,目光裡沒有得意,也沒有嘲諷,隻有冷靜從容。
「高銘,你說我沒有資格插手官府的事。可我知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至於你說我插手你們高家的事——」
她微微一頓。
「我插手,是因為你兒子高世鵬仗勢欺人,強搶民女,逼得人家姑娘走投無路。我插手,是因為你誤導烏倫部落,拿他們的性命去填你的陰謀。我插手,是因為那些被你們刻意針對的人,都是我的至親。」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問我憑什麼?那我告訴你——就憑那些百姓和將士相信我,願意把命交到我手裡。這,就是我的資格。」
高銘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那些咄咄逼人的質問,此刻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頭,軟綿綿地落了空。
巴戎看著他,搖了搖頭。
「高銘,你知道你輸在哪兒嗎?」
高銘擡起頭,目光茫然。
「你輸就輸在——你永遠隻看得見自己的官位、自己的臉面、自己的利益。你看不見百姓的疾苦,看不見那些被你踩在腳下的人的眼淚,也看不見真正做了什麼的人。」
他冷睨著高銘,回頭對眾人說,「沒什麼好問的了。他說的什麼吉林府大亂,不過是垂死掙紮,想拉個墊背的。」
那個剛才還氣勢洶洶、咄咄逼人的吉林府將軍大人,此刻佝僂著背,抓著柵欄,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狼狽而又可憐。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高銘啞著嗓子問。
這些,可不是一個普通的醫女能做到的。
林青青淡然一笑:「我是什麼人不要急,你要記住你此刻的身份。」
火把的光漸漸暗了下去。
高銘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以為自己在質問一群越界的人。
卻不知道,自己才是那個根本不配站在這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