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答案之二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高銘啞著嗓子問,整個人已經像一隻洩了氣的皮囊,蔫在柵欄後面。
林青青本已轉身要走,聞言頓住腳步。
火光在她側臉上跳躍,勾勒出一道沉靜的輪廓。
她回過頭,看著高銘。
「這很重要嗎?」
高銘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不甘——他不甘心輸得不明不白,不甘心被一個女人踩在腳下。
林青青淡淡一笑。
「好,那我告訴你。」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柵欄前。
「你說我插手寧古塔的事務,已經是越界。那我告訴你,我不但插手了寧古塔的事務,還插手了朝廷的事務。」
高銘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怎麼可能?!
「一年前,」林青青的聲音不疾不徐,「薩猛通敵案發,證據確鑿。巴戎總督命我和雲州一起,押解薩猛入京,交有司論罪。」
她頓了頓。
「這本是押送犯人的差事,不算什麼。可我們剛到京城,聖上就下了密旨——」
高銘的呼吸一滯。
「聖上下旨,命我和雲州即刻前往青州,暗中查訪祁王顧臨淵與薩猛勾結之事。」
「祁王?!」高銘的聲音破了音,「你是說……聖上的親弟弟,祁王殿下?」
「正是。」
林青青的目光平靜如水。
「薩猛在寧古塔通敵,供給敵軍的糧草、兵器,有一半是送往青州境內。」
高銘的嘴唇哆嗦著,他明白了。
「祁王,他,他心懷不軌?」
「祁王在青州舉旗,聲稱清君側,短短的時間聚集了了幾萬人馬。」林青青的聲音依然平靜,「他以為聖上遠在京城,鞭長莫及。他以為青州是他的地盤,沒有人能攔得住他。」
她看著高銘,目光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憐憫。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什麼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林青青的聲音輕輕的,「有我們夫婦在,絕對不會讓他陰謀得逞的。」
高銘愣住了。
「你們……你們生擒了祁王?」高銘的聲音發顫。
林青青點了點頭。
高銘抓著柵欄的手,指節已經完全泛白。
「後來呢?」他的聲音沙啞。
「後來?」林青青淡淡一笑,「後來我們押著祁王一家入京,聖上親自禦審。祁王謀反證據確鑿,本應判斬立決。但是皇上仁慈,隻判了流放寧古塔祁王一脈,削爵奪封,永不敘用。」
她看著高銘,目光平靜如水。
「高銘,你還記得要上本為我請功嗎?你不是覺得我有資格成為朝廷命婦嗎?」
高銘沉默不語,那不過是他拿來哄騙林青青的話,想降低她的戒心。
「對了,高將軍,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我是皇上欽封的安寧郡主,有食邑的。寧古塔萬畝良田就是皇上賞賜給我的。你說,我有資格幫助朝廷鏟奸除惡嗎?」林青青緩緩道來。
高銘的喉結劇烈地動了動。
什麼?
林青青竟然是郡主?還有封地?
「高銘,你說我沒有資格插手官府的事。可聖上說我有資格,巴戎總督說我有資格,寧古塔的將士百姓說我有資格——你一個吉林府的將軍,憑什麼不願意?憑什麼反對?」
高銘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憑……憑……」
他憑什麼呢?
憑官位?
聖上欽封的人,他敢說沒資格?
憑功勞?
人家救過一城百姓,退過敵軍,平過叛亂,他拿什麼比?
憑規矩?
聖上都為林青青破了例,他算老幾?
他什麼也憑不了。
「高銘,」林青青的聲音淡淡的,「你說皇後娘娘尚且不敢幹政,這是祖宗的規矩,是國家的體統。那我問你——祖宗規矩裡,可有一條說,百姓有難不能救?可有一條說,敵軍入侵不能擋?可有一條說,有人謀反不能平亂?」
高銘啞口無言。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青青看著他。
「規矩是為了讓天下更好,不是為了把人捆死。若規矩隻許官員作威作福,不許百姓伸冤救命——那樣的規矩,不要也罷。」
她轉身,往外走去。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你不是說吉林府會有變故。什麼變故,你現在可以說了。」
高銘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所謂的「變故」,不過是虛張聲勢,想拉個墊背的。
他以為能借著這個由頭,讓巴戎他們慌亂,讓他們來求自己,讓自己有機會討價還價。
可現在……
現在他還有什麼資格討價還價?
巴戎看著他,搖了搖頭。
「高銘啊高銘,」他嘆了口氣,「你這一輩子,就輸在兩個字上——不服。」
「你不服一個女人比你強,不服一個民女能立功,不服那些你瞧不起的人,偏偏比你更有資格站在這裡。你越不服,就越想證明自己是對的;越想證明自己是對的,就越往死胡同裡鑽。」
他轉身,往外走去。
「你好自為之吧!」
顧晨嗤笑一聲,跟了上去。
夜雲州走到林青青身邊,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說,「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了。」
林青青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往外走去。
身後,傳來高銘嘶啞的低吼:「啊!」
他輸了,輸得特別慘烈。
輸給了一個他非常看不起的女人。
火光漸漸暗了下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高銘站在柵欄後面,看著那幾個消失在甬道盡頭的背影,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他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質問,那些自以為戳中要害的言辭——
「她憑什麼插手官府事務?」
「你們三個,都被一個女人迷了心竅?」
「你們的臉面何在?你們的骨頭呢?」
他以為自己在質問一群越界的人。
卻不知道,從頭到尾,越界的隻有他自己。
越過了為官的底線,越過了做人的良知,越過了所有他本不該越過的東西。
而那個被他質問的女人——
她從來沒有想過越界。
她隻是做了她該做的事。
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