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這太冒險了
韓夫人的心一點點沉入了冰窟,那寒意從心臟最深處瀰漫開來,順著血脈流遍四肢百骸,幾乎要將她凍僵在這狹小顛簸的車廂裡。
剛才那一瞬間,她確實有機會向官兵示警,但最終,那句維護的話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
那是多年來對娘家侄兒習慣性的袒護?
是害怕事情敗露牽連自身的恐懼?
還是……那剪不斷理還亂的血脈親情在最後一刻作祟?
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此刻,劫後餘生的慶幸早已被巨大的悲哀和恐懼淹沒。
她清楚地認識到,這個她看著長大的侄兒,仇恨像最劇烈的毒藥,腐蝕了他的心智,將他已經變成了一頭完全被仇恨驅使、六親不認的野獸。
「世鵬,」韓夫人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姑姑與你是血脈至親,斷然不會害你。你不必如此防著我。」
高世鵬眼神閃爍,權衡片刻,依舊緊握著那把匕首,警惕地盯著她。
韓夫人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火苗,在這無聲的拒絕下,「噗」地熄滅了。
她慢慢轉過身,徹底面對著他。
晨光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那張往日保養得宜、雍容華貴的面孔,此刻已無半分血色,隻有一種被透支殆盡後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認命般的冷靜。
「剛才那也看到了,到處都是搜捕你的官兵。現在,你總該明白,你的計劃有多異想天開了吧?僅僅是路過的盤查就已如此危險。
上京城如今鐵桶一般,你姑父韓奎,區區一個佐領,麾下兵馬不過千八百人,且皆受將軍府節制,並無私自調動兵將的權利。你讓他調動兵馬去殺顧晨?
且不說他會不會為你這瘋狂之舉賭上身家性命,就算他肯,命令一出,恐怕未出營門,你我,連同整個韓家、高家,頃刻間便是滅頂之災。」
高世鵬嘴唇緊抿,臉上肌肉抽搐,顯然不願接受這個現實。
韓夫人趁熱打鐵,語氣帶著一絲懇求:「聽姑姑一句勸,收手吧!別讓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顧晨與那護國將軍府的小姐早就成親了,你就是殺了他,那位世子妃也隻會為他守節的。
你就是堅持己見,最後也不過是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如果跟我安排的人走,離開這是非之地,至少還能留住一條性命。憑你的家世和相貌,何愁娶不到可心的姑娘呢?」
「性命?」高世鵬嗤笑一聲,眼中燃燒著偏執的火焰,「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苟活?看著顧晨與我喜歡的女人雙宿雙飛,生兒育女?那我寧可死!顧晨奪我所愛,毀我前程,此仇不報,我高世鵬誓不為人。」
他猛地湊近,壓低聲音,語氣變得詭秘而陰狠:「姑姑,你說姑父不能明著調動兵馬,我信。但未必沒有別的辦法……」
韓夫人被他眼中那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恨意懾住,心頭驟然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脫口問道:「你又想如何?」
高世鵬眼中閃過一絲狡詐的光芒:「此路不通,那就換一條。明的不行,就來暗的。讓姑父去見顧晨,假意投誠,就說……已經抓住了我,或者找到了我的蹤跡,要親自將人押送過去,好打消顧晨對他的懷疑。」
「你……」韓夫人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你想讓你姑父假意獻俘,接近顧晨,然後……」
「不錯!」高世鵬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自然不是真的把我交出去。顧晨並不知道我和你們有著親眷關係。隻要找個身形與我相似的人冒充於我。顧晨急於尋找我的下落,聽聞我被擒,必會親自查驗或審問。屆時,姑父與他近在咫尺,我扮作他的長隨,猝然發難,何愁大事不成?」
這個計劃,何其歹毒?何其瘋狂?
它將韓奎置於了刀尖火海之上,無論成敗,他都難逃幹係。
若行刺成功,他是刺殺上官的同謀,事情一旦洩露,便是滅族之禍;若行刺失敗,他更是圖謀不軌、罪證確鑿的逆賊,當場便可能被格殺。
而高家,也絕無可能從這漩渦中脫身。
韓夫人聽得渾身發冷,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連連搖頭,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
「不行!絕對不行!這太冒險了!簡直是異想天開!那顧晨是何等人物?他既能得巴戎將軍相助,身邊豈能沒有護衛?豈是那麼容易近身得手的?一旦敗露,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我們所有人都會被你害死的。」
「冒險?」高世鵬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瘋狂,「成大事者,豈能畏首畏尾?這是唯一的機會!姑姑,你若不答應,不肯幫我說服姑父,那我現在就下車,自己去找顧晨拚命。大不了魚死網破!但在我死之前,我會告訴所有人,是你韓夫人,我的親姑姑,助我逃出上京的。」
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威脅。他將同歸於盡作為最後的籌碼,狠狠砸在了韓夫人的心上。
韓夫人看著他眼中瘋狂的決絕,知道他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任何勸慰和道理都已無用。
若不暫時穩住他,他真可能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此事……關係太大,我需要時間想想,也需要和你姑父商議。你暫且聽我的,為了你的大計能夠順利實現,我們去求佛祖保佑,多多添些香油錢。回府之後,再做定奪。」
高世鵬緊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
半晌,他才冷哼一聲,將匕首收回袖中,算是默許。
「好,我就再信姑姑一次。但願姑姑這次,是真的為我,也是為高、韓兩家著想。」
馬車依舊在不緊不慢地前行,沿著那條通往寺廟的僻靜小路。
窗外紅日高照,林間的鳥鳴也更加清脆歡快,彷彿在歌頌這寧靜的清晨。
然而,車廂內的韓夫人,卻感覺如同置身於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之中。
後背的冷汗早已浸濕了內衫,一層又一層,帶來黏膩冰冷的觸感。
這個剛剛被提出的計劃,不僅瘋狂,而且無比歹毒,像是一條陰冷的毒蛇,鑽入了她的心臟,盤踞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