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主子明明心情不佳，卻對她格外寬容，甚至還替她扛了一路的竹簍。

　　「我家大人正在歇息，午後要處理公務，不便見客。姑娘若無要事，還是請回吧。」

　　那人正是凱津，黎安的貼身侍衛，素來冷麵寡言，警惕心極重。

　　宋綿綿看出來他不打算放她進去，卻也沒有輕易退縮。

　　「我聽說黎大人曾在山中提過一種愛吃的小點，名為『糖漬山楂』。我恰好會做，特意熬了一小罐送來，也算是一點心意，不為別的，隻盼大人嘗一嘗，莫要辜負那一路上的善意。」

　　凱津一愣，眸光微閃。

　　他依稀記得主子提過一嘴這東西。

　　沒想到這姑娘沒幾甜就做了送來。

　　想到主子，凱津沉默片刻，低聲道：

　　「稍等。」

　　說完，他轉身步入院中，沿著迴廊直奔正廳。

　　沒過多久，凱津便從院內折返，臉上多了幾分客氣。

　　他對著宋綿綿微微頷首。

　　「宋姑娘，請跟我來。大人準你入內了。」

　　宋綿綿輕輕點頭，確認果子還在後便擡步跟上凱津。

　　她一路向前走，目不斜視，神情自然。

　　可宋綿綿能清晰地感覺到，似乎有目光在悄悄打量著自己。

　　那種感覺如芒刺背，另她心中暗嘆，這黎大人的陣仗，果然非同尋常。

　　這哪裡是臨時駐節的驛館，分明像一座隱於城中的王府。

　　「宋姑娘請稍候。」

　　凱津在外面停下腳步，隨即擡起手輕輕敲了兩下門闆。

　　屋內很快傳出黎安的聲音。

　　「進來。」

　　門軸輕響，房門被緩緩推開，一股好聞的檀香從屋內飄散出來。

　　黎安一襲素色長袍，墨發束於玉冠之中，正端坐在書案後，面容清冷專註。

　　聽見推門聲後，他才微微擡首，緩緩放下手中硃筆。

　　「宋姑娘到了。」

　　宋綿綿站在門口，眉目低垂，端莊大方。

　　她福了一禮，隨後取出一隻細長的竹筒，雙手遞過去。

　　「這些算是一點心意，也感謝那日之事。」

　　「宋姑娘客氣了。」

　　黎安目光落在那青翠剔透的竹筒上，眼神微動。

　　這竹筒看起來尋常，卻隱隱透出果香，不知裡面究竟裝了何物。

　　「不知裡頭是何物？」

　　「這是我那天採的山楂……用泉水洗凈，又加了點白砂糖腌制過，特意帶來給大人嘗嘗。」

　　聽到「山楂」二字，黎安臉色微變，嘴裡立刻泛起一陣酸勁兒，

　　他連忙擡手，迅速將竹筒往外輕輕一推。

　　「咳咳，多謝宋姑娘好意，不過……在下近來脾胃不適，恐不宜食酸物。」

　　瞧見他這反應，宋綿綿心中瞭然，強忍笑意，隨後自顧自掀開竹筒蓋子。

　　她從袖中取出一根早已準備好的小竹籤，挑出一顆晶瑩剔透的果子，笑著遞上前。

　　「大人嘗一口？我用白砂糖腌過的，一點都不酸，反而清甜爽口呢。」

　　黎安仍舊不動，眉心微蹙。

　　此前幾次打交道的經歷讓他明白。

　　宋綿綿此人看似人畜無害，實則心思玲瓏，萬不可輕易信之。

　　她嘴上好聽，誰知背後是否另有算計？

　　可宋綿綿就這麼舉著果子，固執地停在半空。

　　「您不信我？」

　　她睜大雙眼，語帶委屈。

　　「怕我下毒？」

　　黎安剛欲擺手解釋，就被綿綿打斷了。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幹嘛害你？」

　　「再說了，若我真有壞心思，剛才在門外那個侍衛隻需一巴掌，就能把我拍牆上，您覺得，我會活得這麼輕鬆？」

　　黎安看著她那副模樣，心中一動。

　　他再瞅瞅那顆滴著糖漿的果子，它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猶豫了一下，黎安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接過竹籤，小心地將果子放進嘴裡，舌尖先試探性地碰了碰那層脆糖，隨即咬了一口。

　　一股甜香隨之而來，蓋住了那股酸勁兒。

　　「嗯？」

　　黎安眼睛一亮，眉頭舒展開來。

　　最近幾日天熱，他被弄的食欲不振。

　　哪怕端上來的飯菜再精緻，也隻隨意扒拉兩口便擱下了。

　　可這小果子倒是很開胃。

　　酸與甜交織得恰到好處，既不膩人，也不嗆口。

　　「這居然比新鮮的還美味。」

　　說著，他目光熱切地望向那竹筒裡剩下的幾顆果子，想再挑一顆嘗嘗。

　　宋綿綿卻抱過竹筒，側身避開他的手。

　　「大人喜歡就好。」

　　黎安的手則就這樣僵在半空。

　　他微微一怔，臉上帶著錯愕。

　　「宋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民女今天來，是想問下大人，那條引水渠的事怎麼樣了？」

　　黎安一愣，他本以為今日她隻是來送果子討好他的。

　　卻沒想到是為了此事而來。

　　「摺子遞上去了嗎？朝廷回話沒？要是大人打算撂挑子……」

　　宋綿綿故意拖長了尾音，然後慢悠悠地晃了晃懷裡的竹筒。

　　「那這果子，我就帶回家自己吃了。」

　　黎安先是獃滯，隨即嘴角一抽，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懶洋洋地靠回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上，眼神玩味。

　　「宋姑娘，你這是在拿果子逼我？」

　　「不敢不敢。」

　　宋綿綿連忙擺手。

　　「民女哪敢逼大人？隻是這果子甜，民女想著，若大人沒空，便帶回去給弟弟妹妹嘗嘗。」

　　「現在小花溪都快乾了，河床裂得像龜背，田地焦黃一片，莊稼全蔫了。逃荒的人越來越多，昨日鎮口還來了三戶人家，衣衫襤褸，孩子餓得直哭。城裡米價一天一個樣，早上的價，到了晌午就漲了半成。」

　　綿綿語氣沉沉，眼中流露出擔憂。

　　「大人要是想救災，可得抓緊了。」

　　書房一時靜了下來。

　　黎安眯著眼，靜靜打量著眼前這個來自鄉下的姑娘。

　　明明隻是個鄉下丫頭，沒權沒勢，卻敢孤身一人走進府衙與他對峙。

　　「有點意思。」

　　黎安笑了笑，隨即拉開案幾暗格，抽出一捲圖紙。

　　那圖紙邊緣微微泛黃，卻保存得極為整齊，顯然經常翻閱。

　　他將圖紙輕輕鋪在案上，又順手壓住一角，防止捲起。

　　「摺子遞上去了，上面批下來就立刻動工。這是引水圖，你看看嗎？」

　　宋綿綿眼睛一亮，沒等話音落地，就立刻湊過去，身子前傾，雙肘輕輕搭在案邊。

　　圖上清清楚楚畫著從小河溪上遊青峰山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