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他還沒有回來
請柬發出去之後,神農谷很快就熱鬧起來了。
先是丐幫的人到了。
七八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扛著幾罈子女兒紅,浩浩蕩蕩地進了谷。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獨臂老頭,一進谷就扯著嗓子喊:「秦家小子!你洪爺爺來了!」
秦毅笑著迎了出來,柳如意正蹲在葯圃邊上幫長卿拔草,聽到喊聲急忙起身。
「丐幫的洪長老。」秦毅低聲給她介紹,拱手含笑,「洪長老,一路辛苦。」
獨臂老頭一巴掌拍在秦毅肩膀上,拍得他往前踉蹌了一步,「知道我辛苦就給我多備幾隻叫花雞。」
秦毅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卻還是咧嘴笑道:「洪長老,這是我妻子柳如意。」
如意飄飄萬福:「晚輩見過洪長老。」
洪長老連連點頭:「秦家小子艷福不淺,娶了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娘。」
柳如意俏臉微紅,老頭兒熟門熟路地進去了、
到了下午,天山派的人也到了。
兩個白衣女子,騎在馬上,仙氣飄飄地進了谷。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面容清冷,眉目如畫,正是天山派掌門淩霜華。
秦毅迎上去的時候,態度比上午恭敬了許多:「淩掌門,多謝賞光。」
淩霜華下馬,目光在谷中掃了一圈,淡淡地說:「皇甫谷主還沒有回來?」
秦毅的笑容微微一僵,「還沒有。」
淩霜華並不意外,隻是點了點頭,跟著引路的小童往裡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看了柳如意一眼。
那一眼很淡,卻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柳如意被她看得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淩霜華收回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你眼光,不錯。」
秦毅得意地昂起了頭,柳如意卻捂嘴偷笑。
這位淩掌門看著人淡如菊,但是很聰明。
一句話誇了他們兩個人。
接下來的幾天,神農谷越來越熱鬧。
點蒼派的人來了,帶來一架八寶琉璃屏風,這是給秦少谷主的新婚賀禮。
峨眉派的人來了,送了一對白玉如意,寓意「事事如意」。
甚至連遠在苗疆的五毒教都派了人來,帶了幾罈子據說喝了能百毒不侵的藥酒。
柳如意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張羅著安排住處、準備膳食、接待賓客。
她穿戴大方,行事得體,讓每位客人都有了賓至如歸的感覺。
丐幫的洪長老跟她喝了三杯酒,拍著桌子說:「秦家小子,你撿到寶了!」
天山派的淩霜華跟她說了幾句話,居然淺淺笑了一下。
這還是秦毅第一次見到她笑。
秦毅看著他的小妻子在人群裡穿梭自如、談笑風生,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起了師父。
師父也是灑脫的性格,不管什麼人都能聊得來,不管什麼場合都能應付自如。
他應該喜歡這個徒弟媳婦的。
婚禮前兩天,所有請柬都發了出去,該來的人也差不多都到了。
秦毅站在谷口,看著遠處空蕩蕩的山路,站了很久。
柳如意忙完了手頭的事,找過來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裡。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石橋的那一頭。
他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有些單薄,脊背卻挺得很直,像一棵孤傲的青竹。
柳如意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看。
山路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還沒有消息?」她問。
秦毅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丐幫的人說,三個月前在蜀中見過他。藥王谷的人說,半年前在嶺南給他寄過信,沒有迴音。五毒教的人說,去年在苗疆見過他一面,他在那裡治瘟疫,待了兩個月就走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可柳如意聽得出來,他每一個字裡都藏著一根針。
「婚期就在眼前了。」秦毅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是沒聽到消息呢,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
柳如意看著他的側臉。
夕陽下,他的輪廓像是用刀削出來的,線條硬朗,可嘴角卻綳得很緊,緊得像是隨時會裂開。
「師父不會有事的。」她安慰他。
秦毅轉過頭來看她,眼睛裡映著最後一抹餘暉,亮得有些刺眼,「師父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外面,沒有人在身邊,我有些擔心了。」
「秦毅。」柳如意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有力。
她沒有說「不會的」,也沒有說「你多想了」,隻是看著他,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把他的眉心按平了。
她說,「我相信善有善報,師父一生都在治病救人,是大善人,他會平安無事的。」
秦毅默默點頭,一定是會的。
「如果師父沒能如期趕回來,我們就推遲婚期。這次的宴席,就當請大家聚一聚了。」
秦毅看著她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的背影,看著她頭上那支素銀簪子在光裡閃了一下,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很小,手指細長,指尖有繭,是拿綉針磨出來的。
他走過去,握住了那隻手。
「好。」他說,「我們再等等。」
柳如意回過頭來看他,嘴角彎彎的。「那走吧,洪長老說要跟你拼酒,你再不去,他那壇女兒紅就要被長卿偷喝完了。」
秦毅愣了一下。「長卿才多大?不能喝酒。」
「所以你得趕緊去阻止啊!」
兩個人牽著手,沿著石闆路往回走。
身後是空蕩蕩的山路和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身前是燈火通明的神農谷和隱隱約約傳來的喧鬧聲。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秦毅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山路上還是空的。
他轉過身,推開了院門。門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丐幫的洪長老正舉著酒罈子跟老朋友劃拳。
天山派的淩霜華坐在角落裡喝茶,幾個小葯童圍著五毒教的人問東問西,長卿蹲在酒罈子旁邊,鬼鬼祟祟地伸出一根手指頭往裡蘸。
秦毅看著這一切,忽然笑了。
他低頭對柳如意說:「走吧,少夫人,客人還等著咱們呢!」
柳如意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卻翹得老高。
「走,少谷主。再不去,你的葯童就要變成小酒鬼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並肩走進了燈火裡。
身後,谷口空蕩蕩的石碑上,那三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神農谷。
刻在石頭上,也刻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隻是那個刻字的人,還沒有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