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濤的命令傳下不到半個時辰，他的手下便帶來一名頭髮花白、神色拘謹的老者。

　　「守備大人、夜將軍，這位是董老先生，早年曾在北邊行商，通曉沙國語，人品可靠。」那名副將介紹了老者的身份。

　　夜周濤略一點頭，客氣地說道：「有勞董先生，待會兒夜將軍提問，你如實翻譯，他們所言，也務必逐字譯來，不得增減。」

　　董老先生連忙躬身：「小人明白，定當儘力。」

　　審訊地點設在守備府一間偏僻但堅固的廂房內，僅夜雲州、周濤、董老先生以及兩名按刀而立的親兵在場。

　　第一個被帶進來的，正是那名在窗口開槍、疑似頭目的沙國人。他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眼神起初還帶著幾分兇悍，但看到桌上那幾支繳獲的火繩槍和夜雲州冰冷的目光時，氣勢不由得弱了幾分。

　　夜雲州並不繞彎，通過董老先生直接發問：「報上你的姓名，在沙國軍中的隸屬，何時、受何人指派潛入我寧古塔將軍轄境？」

　　沙國人嘟囔了一句。

　　董老先生翻譯道：「他說他叫安德烈，以前是邊防軍的火槍手，已經退伍三年了。」

　　「為何來此？目的何在？」夜雲州追問。

　　安德烈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

　　夜雲州對周濤使了個眼色，周濤沉聲喝道：「爾等持械潛入，襲擊朝廷命官，殺傷官兵，按律當以細作論處，立斬不赦。若想死得痛快些，便從實招來。」

　　董老先生將這番話翻譯過去，語氣也加重了幾分。安德烈的臉色變了變，喉結滾動，終於開口，語速很快。

　　董老先生一邊聽，臉上也露出詫異之色，連忙翻譯：「守備大人，這位將軍，他說……他們不是沙國朝廷派來的，也不是來當細作的。他們是被人雇來的，雇他們的是……是咱們的人。」

　　「咱們的人人？」夜雲州眼神一凝，與周濤彼此對視了片刻。

　　「讓他說清楚，何人雇傭？姓甚名誰？相貌特徵？雇傭他們做什麼？」周濤拍案而起。

　　沒有想到，他們以為的內外勾結，卻是出了內鬼。

　　安德烈在董老先生的詢問下，陸陸續續說了許多事情。

　　「他說，大概四個多月前，在邊境那邊的集市上，一個臉上有很長刀疤的男人找到了他。要他找幾個同伴，都是退伍的，會用槍。「

　　「那人出價很高，隻要他們帶著自製的槍，跟他悄悄越過邊境，到臨州城外的山裡住下。」

　　「平時不用做什麼，偶爾出去，在附近的村莊外面露個面，放幾槍，嚇唬一下村民，製造一些混亂就好。那人承諾，事成之後還有重酬。他們覺得這活兒輕鬆，錢又多，就答應了。」

　　「刀疤臉？」周濤上前一步，緊盯著安德烈，「什麼樣的刀疤？在左臉還是右臉？具體模樣？除了他，還有沒有接觸過其他人？」

　　董先生翻譯給對方聽。

　　安德烈比劃著：「從左眼角，一直到下巴，很深，像蜈蚣。樣子……很兇，眼神冷，他手下有百十號人。至於他的來歷，他沒說，我們也沒問。錢和指令都是他單獨送來，告訴我們什麼時候去哪裡露面，平時讓我們待在山谷裡，不許擅自離開。」

　　夜雲州的聲音如同淬了冰：「所以，襲擊我軍，殺傷嶽將軍，也是那刀疤臉頭目的指令？」

　　安德烈連忙搖頭，急促地辯解：「不！不是！那是個意外！我們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那個人了，他的手下說最近風聲緊，讓我們收拾東西，準備撤走。「

　　「我們本來今天早上就要走了，結果你們的軍隊突然出現，包圍了山谷。我們害怕被抓住，才……才開槍抵抗的。我們真的沒想和你們的軍隊開戰。我們隻是……隻是拿了錢，嚇唬一下那些鄉民而已。」

　　他的語氣帶著恐慌，不似作偽。

　　另外幾個被單獨審訊的沙國俘虜，供詞也大同小異，都指出他們是受人指使，隻需偶爾露面騷擾那些村莊的百姓就有大把的銀子拿。

　　一時財迷心竅，才做了那些人的幫手。

　　審訊暫告一段落，沙國人被重新嚴密關押。

　　廂房內，夜雲州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緩緩道：「根據這個安德魯的供詞來看，沙國官府還未公然撕毀協議，也並不知道他們的惡行。但這些人，這些槍，被利用來在我境內生事，其心可誅。而更值得警惕的，那個刀疤臉已經服毒自盡了，想查出他背後的那個人或者那股勢力，不是容易的事情。」

　　周濤面沉如水：「雇傭沙國退伍兵，配備火器，在我腹地製造恐慌，這絕非尋常匪類所為。其目的，恐怕不止於劫掠村莊那麼簡單。這夥流寇背後的人究竟想幹什麼？」

　　「這也是本將軍想知道的。」夜雲州眉頭緊鎖。

　　周濤不由得一陣心驚肉跳：「那賊子分明是自知難逃一死，又想保全其背後主使，才故意在刑訊時暗中服毒，臨死前胡言亂語，企圖挑撥離間，讓我們自亂陣腳，其心險惡至極。若不是夜將軍明察秋毫，發現他預先服毒，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夜雲州微微頷首，眼神銳利如鷹隼：「我自然信你，我們是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他們可能不知道這層關係，如此，才更顯其背後之人手段毒辣，算計深遠。

　　他們料到一旦據點被拔，核心頭目可能被捕，便預先備下毒藥，甚至可能預設了數套說辭。若熬刑不過，或許會招供，但招供的內容真偽難辨；若尋得機會，便服毒自盡，死前還能反咬一口，擾亂我方視線，甚至引發內訌。這絕非尋常匪類能有的心機和準備。」

　　他轉過身，手指輕叩桌面：「刀疤臉這條線，看似斷了，實則留下了更深的疑問。第一，他為何選擇攀咬你？第二，他們的圖謀顯然比騷擾村莊要大得多。第三，也是眼下最緊迫的——那些逃走的賊寇現在何處？

　　首領暴斃，沙國雇傭兵被擒，他們是會樹倒猢猻散，還是會按照預設的備用方案，由新的指揮者接管，繼續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