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救他還是救高家
而此刻,正在黑暗巷弄中與追蹤者周旋的高銘,心中也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兒子的警告他收到了,但顧晨到底知道了多少?是否已經懷疑到高家頭上?
他必須儘快離開上京,同時也要想辦法通知妹妹,讓她千萬謹慎,絕不能因為世鵬而自亂陣腳。
地牢裡的死寂與絕望蔓延,而外面的夜色中,高銘正經歷著一場驚心動魄的逃亡。
他憑藉著對複雜巷陌的熟悉和多年軍旅生涯練就的警覺與身手,像一條泥鰍,在追蹤者逐漸收攏的網眼中險險脫身。
幾次刻意製造的誤導和利用地形驟然轉向,終於暫時甩掉了身後的尾巴。
他並未立刻出城,那無異於自曝行跡。
而是兜了一個大圈子,悄無聲息地潛回了位於西市邊緣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這是他潛入上京後,除了聯絡阿古拉之外,為自己準備的另一個秘密藏身點。
狹小昏暗的屋內,高銘靠牆坐下,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冷汗卻已浸透內衫。
兒子那聲凄厲的警告,如同魔音繞耳,揮之不去。
顧晨的狡猾與難纏,遠超他的預估。
模仿狼嚎設下「三日之約」的陷阱,又瞬間識破世鵬的拚死示警……、此人不僅手段狠辣,心智更是深不可測。
世鵬還活著,但處境顯然已極度危險。
顧晨故意留著他,就是要拿他當誘餌。
高銘毫不懷疑,自己先前聽到的求救是假,此刻別院地牢乃至周邊,必然已是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去撞。
直接硬闖,是自尋死路。
調動吉林兵馬或剩餘烏倫勇士強攻?
那更是將謀逆的罪名坐實,不僅救不了兒子,整個高家立刻就是萬劫不復。
他枯坐良久,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灰濛濛的暗藍,黎明將至。
焦慮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心。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盲目行動。
他要去見見妹妹,商議出一個能儘可能保全高家、又能為世鵬爭取一線生機的辦法。
隻是,他如何才能正大光明走進韓府呢?
顧晨既然監視韓府,必然重點防範身手高強、形跡可疑之人接近。
那麼,一個看起來無害的、走街串巷的遊醫呢?
高銘很快將自己裝扮成一個面色薑黃、留著稀疏山羊鬍、背著舊藥箱的落魄遊醫。
連眼神都刻意渾濁了幾分,腰背佝僂,與平日那個威嚴的將軍判若兩人。
天色大亮後,他挎著藥箱,搖著一個清脆的鈴鐺,晃晃悠悠地出現在了韓府所在的街巷,口中拖著長音吆喝:「專治疑難雜症,婦人科,小兒科,藥到病除,無效分文不取。」
韓府內院,高靜萱正倚在榻上,心神不寧。
就在這時,那聲「專治疑難雜症……」的吆喝,穿透院牆,隱隱約約飄了進來。
高靜萱起初並未在意,但那吆喝聲反覆了幾遍,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
她心頭猛地一跳,手不自覺攥緊了袖口。
難道是……?
「春杏,」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對貼身丫鬟吩咐,「去外面把那個大夫請進來。」
病急亂投醫嘛!
如今外面的人都知道她中了毒,所以任何一個大夫可能都是她想抓住的救命稻草。
丫鬟應聲去了。
高靜萱坐直了身子,手指微微顫抖,既期待又有幾分忐忑。
不多時,丫鬟引著那個背著藥箱、低眉順眼的遊醫走了進來,高靜萱屏退了左右。
房門關上的一剎那,遊醫緩緩直起了微駝的背,擡起了頭。
雖然易容精妙,但那眼神,高靜萱絕不會認錯。
「哥!」她低呼一聲,急步上前,「真的是你!你怎麼……怎麼這副打扮?」
高銘擡手制止了她連的詢問,目光銳利地掃視室內,確認安全後,才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靜萱,長話短說。世鵬失手被擒,現在就關在顧晨的別院地牢。顧晨此人狡詐異常,已設下圈套,我昨夜險些中計,世鵬拚死向我示警,我才得以逃脫。」
高靜萱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晃了晃,被高銘一把扶住。
「世鵬他,他沒能逃走?」她顫聲問。
韓奎明明告訴她,世鵬事敗之後並沒有落網啊!
「是,顧晨拿他當魚餌,處境危殆。」高銘臉色鐵青。
「我原本想聯絡舊部,伺機營救,但看如今情形,顧晨已然警覺,布下天羅地網。強攻,不僅救不出世鵬,你我,乃至整個高家、韓家,立刻便是滅頂之災!」
高靜萱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
最壞的猜想成了真。她抓住高銘的衣袖,淚水漣漣:「哥,那現在怎麼辦?難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世鵬……」
高銘看著她,眼神複雜痛苦,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如同砂礫摩擦:「靜萱,我現在要問你一句,也是問我自己——到了這一步,我是應該救兒子,還是救高家?」
高靜萱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兄長。這話裡的含義,讓她不寒而慄。
「哥,你,你什麼意思?世鵬是高家唯一的一條根啊!」
「正因為他是我唯一的兒子,」高銘痛苦地閉上眼,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狠絕與清醒的冰寒。
「所以我才必須想清楚,顧晨要釣的是我,是可能去救世鵬的同黨。我若不顧一切去救,正中他下懷,屆時人救不出,反而坐實了高家指使刺殺世子的罪名。那是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大罪。高家百年基業,上下近百口人,還有你,你的丈夫韓奎,可能都會被牽連進去,一個都跑不了。」
他盯著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頓:「如果犧牲世鵬一人,能切斷線索,讓顧晨查無可查,至少……高家還能保住,韓家也能撇清關係,這是斷腕求生。」
高靜萱聽得渾身發抖,淚流滿面。
她明白哥哥說的是最殘酷也最可能的現實。
一邊是至親骨肉,一邊是整個家族的存亡。
這抉擇太艱難,太痛苦了。
他們,該如何取捨呢?

